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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年的雪 |
■ 梅 实
我爱雪,无论是往年的雪,还是今年的雪,无论是北国的雪,还是南方的雪,我都爱。
雪是纯清而平静的。因为它是呈六角形的,故而从表面看,它不像玻璃镜面那般平滑,其实,它也是能照人的。
雪是厚实而安详的。一位哲人说过,不要以为声音大就能说过别人,下雪的时候就没有声音,它却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万水千山。
你听说过有不爱雪的人吗?
我没听说过。
在我的一生中,最初的记忆竟然与冰雪有关。那是1955年寒冬的一天,一行人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材响亮地幺喝着一路前行,有几个人拿着锄头在前面挖冰开路,一颗颗硕大的雪粒打在棺木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棺材里躺着的是我的二娘,也就是我的二伯母。二娘的长相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但我的脑海里却牢牢地记住了二娘的葬礼。后来,我将我的记忆向父辈们复述,他们无不十分诧异,因为那时我才两岁半。
两岁半的我,自然是不懂爱雪与不爱雪的,只是一点记忆一点感觉而已,后来一年年长大,对雪的接触、了解愈来愈多,不知不觉中也愈来愈喜爱它了。
古时候,自然也是要下雪的,古时候的雪,我只在诗书中见过,戏文里见过。“雨雪漉漉,见晛曰消”那是《诗经》里的雪;“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那是一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眼中的雪;“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那是谢灵运笔下的雪:“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唐初诗人宋之问别出心裁,他己将雪比作花了;将雪喻花的还有唐代边塞诗人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寥寥十四个字,写得何等奇特,何等气派;诗仙李白的诗中,更是多处写到了雪:“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燕山雪花大如席,纷纷吹落轩辕台”;比李白小了十一岁的诗圣杜甫毫不示弱,他来的是:“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韩愈写的是“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柳宗元更是借雪来抒发自己遭贬永州后清高而孤傲的心情:“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有心情尚好,闲来无事者,“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高骈《对雪》);也有心事重重,关注民间疾苦者,“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白居易《雪夜》);李商隐观雪可谓细致入微:“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元代诗人黄庚喻雪让人拍案叫绝:“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伟人毛泽东,不仅是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同时也是著名书法家和诗人,而他的诗词中,被世人公认写得最美最好的一首,便是《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戏文中写雪,同样屡见不鲜。在戏剧界,流传这样一句话,男怕“夜奔”,女怕“会审”,这“夜奔”,就是写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雪夜奔梁山的那一幕。我没有直接看过这场戏,但几十年前看过戏剧电影,依稀记得林冲由李少春来扮演,印象最深的是那风雪弥漫的舞台布景,美得不得了。后来又看舞剧《白毛女》,也是戏曲片,“北方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喜儿那凄婉的唱段,一时传遍大江南北,千家万户。还有《智取威虎山》,最精彩的那段“打虎上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侦察英雄杨子荣荡气回肠的唱腔,成为了京剧的经典。我们可以设想,假如林教头夜宿的山神庙不被大雪压垮;假如杨白劳大年三十晚不是踏雪而归,喜儿贴窗花的时候没有北风,也没有雪花;假如杨子荣和他的战友打虎上山时不是披着风衣,踩着雪撬,一个个身轻如燕,步似流星,那么,这三场戏不知要逊色多少!
现在不谈诗也不谈戏了,谈真实生活。
儿时在农村山里长大,自然很是见过几场大雪的。记得有几回,大雪封山,漫天皆白,屋前的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我和关金、东坡几个调皮角色最爱在冰上疯,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觉得痛。塘里结了冰,大屋里、下潘家的叔叔伯伯们(城里人叫姨)洗衣洗菜就缺了水,有人捡了块砖头,对着冰砸,砸不开,又有人找来角锄,使劲挖,还是挖不动,好在我们上铺屋后有一眼井,井水由泉眼里涌出,冬暖夏凉,全世界冻住这里也不结冰。我娘说井里不结冰是菩萨爹爹显灵,每年的大年三十,她总要先煮了一大碗肉,然后在井边燃了三炷香,拜上三拜,敬菩萨爹爹。 上世纪七十年代,进了岳阳城,同样也亲历过几场大雪,印象深的,1983年算一次。那时我女儿梅梅才两岁多一点。那一年,雪下得猛,下得大,冰也结得厚,地委大院里,炮台山路面上,全给冻住了。小家伙爱热闹,拉了我和她妈的手,双脚直往前哧溜,高兴得要命。边走边听到旁边有人滑倒的乒乓声和格格的笑声。还一回是1989年冬,我刚去市文联工作不久,著名作家罗石贤先生的老父亲谢世了,灵堂设在琵琶王那里,我和张步真、李自由、何桃君几位文友前往吊孝。那次的雪似乎下得并不算大,但属于雨加雪那类,路面上的冰结得很厚,街上的汽车极少,加了防滑链,依然爬得很慢。我们从影剧院出发,手牵着手徒步前行,差不多走了两个小时才到琵琶王,这时的我们,一个个早已气喘嘘嘘的了,都出了一身汗。这汗,一小半是累的,一多半是吓的。 打这以后,在岳阳街上,就没见过像模像样的雪了。有时一连几个冬天,在电视里看到沈阳大雪,黄山大雪,张家界也下了雪,就是岳阳不下雪。有时候,又是风又是雨的,气象预报也赶紧预报,说要作好准备防雪防冰冻云云,小贩们更是一个个喜形于色,只等那大雪下来,白菜苔、萝卜之类成倍涨价,哪料一阵狂风扫过,那雪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我盼下雪。人有喜怒哀乐,味有酸甜苦辣,一年有春夏秋冬,天气有风霜雨雪,这是上苍对人类的恩赐,少了其中一样,就像吃菜少了盐,缺了味儿。可气象专家们总是在呼吁,说宇宙中臭氧层遭到破坏,全球正在逐年变暖,冰雪似乎离我们愈来愈远了。 几乎让所有人没有料到的是,今年元月12日晚,一场大雪在岳阳,在湖南,在中国南方的几个省份悄然而至了。13日上午,我在炮台山路口,在步行街,见到的是所有行人一脸惊喜的表情,还有人举着相机,夸张地喊着“茄子茄子”,人们在由衷地欢迎和赞美着这场春节前来之不易的瑞雪,等待着新一年的好收成。 同样几乎让所有的人没有料到的是,这雪来了,似乎就没有走的意思了。与雪结伴而来的,还有雨和风,冰雪同行,风雨交加,不分昼夜,轮番夹击,于是乎,高速公路封路了,铁路受阻了,飞机停航了,城市断水断电了,坏消息一个连着一个传来,这边湖南三名电力抢修工人壮烈牺牲,那厢广州火车站挤着几十万民工过年回不了家,电视里播出的,总是那温暖感人又让人揪心扯肺的画面。这期间,我曾承担了长沙一家单位的迎春联欢晚会,节目全部排妥了,舞美设计制作出来了,灯光音响也一应安排就绪,只等时间一到就OK,时间是到了,可长沙方面的领导来电,说他们在高速公路上铲雪,已经三天三晚没沾床了。 如今,这场号称五十年不遇的冰雪已过去好多天了,留给人类的是总结表彰,赈灾义演,论功行赏和灾后重建。作为凡夫俗子的我,这些天来总有一些疑虑在脑子里打转转,像今年南方几省降得并不算大的冰雪,如果排除人为的因素,真能给人们不可避免地造成如此之大的创伤吗?有专家在解释,说南方的雪与北方的雪不一样,北方的雪是干雪,一边下一边就被风吹跑了,而南方的雪是冻雨加雪,一边下一边就被冻住了。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科学的论证,但我同时又想,现代科学技术那么发达,原子弹氢弹早已让美帝国主义吓破了贼胆,嫦娥一号都能顺利奔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发明一样东西,让南方的雪也不挂在电线上呢?即使它挂在了电线以及铁塔上,能不能发明一样东西,让它代替人工去自动清除而不须我们的工人兄弟手握棒子使劲去敲打呢? 我爱雪,无论是往年的雪,还是今年的雪,无论是北国的雪,还是南方的雪,我都爱。 雪是纯清而平静的。因为它是呈六角形的,故而从表面看,它不像玻璃镜面那般平滑,其实,它也是能照人的。 雪是厚实而安详的。一位哲人说过,不要以为声音大就能说过别人,下雪的时候就没有声音,它却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万水千山。 朋友,无论您是姓张姓王还是姓刘,您能像我这般爱雪吗? 我姓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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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太极弟子发表于:2008-5-6 15:08:18 |
| 天灾,更重要的要防止人祸,往往最不被注意的发明,却是最重要的。雪是美的,也还是要下的,但愿它不是雪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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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湖南的化雪设备83年就撤除了,谁会想到有这么大的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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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西乡一海发表于:2008-3-5 11:49: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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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湘北楚人发表于:2008-3-3 10:34: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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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朋友,无论您是姓张姓王还是姓刘,您能像我这般爱雪吗? 老梅我姓张,我爱雪,只是没有你那才气,有嘴说不出我的爱。哈哈!!! 但我欣慰的是,我小孩比我强,她要发明一种材料见雪就化。太不可思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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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舞林一人发表于:2008-3-1 21:21: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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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月里吴刚发表于:2008-2-29 22:40:28 |
| 一次我们几个同好一起聊天,谈到梅实的文章,一致的感觉是:梅实的文字越来越生动,流畅,有个性了.真是可喜可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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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李峰波发表于:2008-2-29 15:55: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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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贾建湘发表于:2008-2-29 15:19:05 |
中国人都爱雪花,更何况姓梅的人哩? 岳阳人都喜欢梅大作家的文章,有思想、有深度、有文采、有个性,令人敬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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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往年的雪 |
| 巴陵人霄野发表于:2008-2-29 13:17: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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