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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随笔]黑色的声音 |
| 冯六一发表于：2008-7-16 17:12:05 |
黑色的声音
声音是有颜色的，这样的感觉更多来自黑夜给我的惊醒。
东井岭不远的地方，西边，京广铁路蜿蜒而去，呈亮的轨道，像雌雄两条爬行的双头蛇，冷冰冰的。如果是雨后，在很短的时间内，铁锈就渗出来，沿着路基的碎石，列车轰隆轰隆一过，撒一片雾状的褐黄，光阴磨蚀的情状跃然而出。
列车奔跑的声音，很沉很实，那些钢铁的身躯，把响动压下去，从地底下传出来，像节奏感强烈的进行曲。我原来以为大地是密实的，没有缝隙，其实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秘密通道，每时每刻都在流动着事物。列车的声音就是从黑暗的通道涌出来的，伴着沉重的震颤。
如果是耀眼的白天，城市的声音太嘈杂，可以分辨各类声音的听觉，失去了敏锐，有些钝了。我在很多时候，越是看得见，方向感越弱，一些失常的行动，就是顺着惯性思维滑出来的。
依稀记得是一个狂风大作，暴雨倾泻的黑夜，好像已经进入下半夜了，一声刺耳的火车汽笛声，穿过那么强大密集的雨水，把我从梦境中惊醒了。我猛然坐起来，眼睛惊恐地睁得极大，内心的慌乱不可言说。那种声音和着暴雨和狂风，像一头怪兽受伤发出的怒吼，抗争宣示着什么威严。父亲还没有回家，那时他管着几十条木帆船，每遇洞庭湖恶劣的天气，他的心就悬空了。洞庭湖无风三尺浪，驾船的人命就漂在水上。父亲知道江湖的险恶，总是和那些像兄弟一样的船工，以源自自身爆发的体力，搏风斗浪。
在这样漆黑狰狞的夜晚，凌厉穿透的汽笛，就这样契入了心灵。一瞬间，我感受到了陌生的遥遥的远方，预感到我将远行，我好像面临着骨和肉的分离，甚至是死亡发出的新鲜气息。黑，黑，黑，一个劲的黑，黑出一个深渊，我在往下坠落，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知，充满了深刻的恐惧和好奇。我身体发出嚣厉的哨音，感觉自己细嫩的毛发，都如狼毫一样竖起来了。我想每个人的深处都会记住一些声音，这些声音会绕魂三匝。我记住的就是这些黑夜中时时惊醒人的汽笛声，以至于现在自己对一些响动过于敏感。在东井岭的夜晚，特别是深夜，我像一只跳跃在屋宇上的黑猫，特别机敏。我要调动和生活密切相溶的触角，去领悟和感知，去潜行和抵抗。
还有一次近距离的聆听。从城陵矶火车站乘班车回岳阳，和几个孩子，怀着冒险的念头，扒在蒸汽机车头。黑色中，火车惨白的灯光直指前方，像凿开一条不拐弯的隧道，轮毂和轨道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似一根钢针刺入，隐隐作痛。我紧紧地抓住车头的杆子，任凭车头前行碰撞的风儿，扑打在脸上。我们像几粒小小的石子，有分量没分量地散落。闪过许多模糊的景物，但是我清晰记得在马壕那段弯道上，一边坡地，散乱的叶子在灯光的照射下，裸露出来，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白相间，一会儿静止，一会儿晃动，像舞台上的群魔。
在这个地方，我看到过灵魂出来了的躯体。一个女人，过铁路的时候，没有遵循一站二看三通过的警示，迎上火车，把自己撞成了一朵红色的桃花，火车在一声长久而尖利的啸叫之后，像一头发泄完了的雄性怪兽，停了下来。穿制服的火车司机，那时我们看着他们像警察一样，见过许多世面，也面对过许多惨烈的情景，他们不慌不忙，戴上手套，把这朵桃花移出铁轨，张贴在路基边上。鲜活的灵魂独自飘去，留下孤零零的躯体，等待腐朽。
火车撞的，洞庭湖泡的，这是东井岭上妇人最恶毒的咒语，也是她们依据自己生活所见过的实景。遇到她们认为的恶人，从她们的嘴唇里，这些恨恨的语言蹦出来，像一颗颗钢珠，直击要害处。她们认为天地万物，环环相扣，善恶对应。其实在冥冥天意之中，有相应的一部分，也有纷乱的一部分，这就是人生无常。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具有良善母性都有的一切身体心理特征，如果用那些咒语验证她意外的命运，无异于引发一场前身与今世，阴与阳，善与恶的战争。
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响起，我能感觉到那台蒸汽机车剧烈的颤动，这是从胸腔吼出的声音，什么也阻挡不住，黑夜仿佛都要震落一般。在这警示的汽笛声中，蒸汽机车如一个王者，唯我独尊，也似一柄出鞘的利刃，刺向苍茫，在光亮的边缘，淌着黑色的液体。
而我耳边现在回旋起蒸汽机车发出的声音，没有那么昂扬了，竟听出了有呜咽之悲。为女人肉体的腐朽，也为在钢铁面前不断萎缩的魂灵。
火车载着我去过许多的地方，我在超越自身的速度里，感觉到了远的近，也感觉到了大的小。我们在接近什么终点，但是心境越来越平静。现在东井岭的夜晚，几分钟一趟南来北往的是电力机车，汽笛不像蒸汽机车发出那种怒吼般的声音使人发麻，而是一种更加尖利的声音，刺人，可以划破丝绸。但是响起的汽笛声不如以前多，铁路封闭起了。
人是非常奇怪的动物，自己能够在内心调和事物的色彩。我们看见一些没有的东西存在，而很多实在的东西，我们却又逃避。那些声音真的是黑色的吗！我自己有时也怀疑。但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些声音是黑色的，因为只有在黑夜里，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可以回来。即使我的心地是一片清朗黑色，也是迷人的，那是我的归处。
黑夜宁静/黑夜神秘/黑夜快乐/黑夜自由。很多看不见的事/和很多黑夜里的物/其实内心更加明亮和洁净/比如像水中的鱼儿/比如像阿炳的二胡曲子。这是我写的一首诗《鱼儿》中的几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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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黑色的声音 |
| 一碧无垠发表于：2008-7-20 18:23:09 |
| 黑色，最神秘的色彩，却有最明亮的表示，洞穿整个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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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黑色的声音 |
| 李响球发表于：2008-7-18 10:27:54 |
| 黑夜宁静/黑夜神秘/黑夜快乐/黑夜自由。很多看不见的事/和很多黑夜里的物/其实内心更加明亮和洁净/比如像水中的鱼儿/比如像阿炳的二胡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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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黑色的声音 |
| 13721发表于：2008-7-17 14:13:02 |
这些声音会绕魂三匝.没错！
彷徨，迷茫
还愿黑色的声音---
有生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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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黑色的声音 |
| 南山耕夫发表于：2008-7-17 0:50:00 |
| 黑夜里的诗歌，只能用心去感受！好久不见六一君，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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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黑色的声音 |
| 一川烟草发表于：2008-7-16 21:37:56 |
城市的夜黑不下来，我已许久没有体验真正的夜的黑。回想起很久以前面对的夜的黑，竟然是惊怵。“因为只有在黑夜里，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可以回来。即使我的心地是一片清朗黑色，也是迷人的，那是我的归处。”很羡慕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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