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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不生锈的巷子
冯六一发表于:2008-6-22 11:30:22

                            不生锈的巷子

 
      很深,盘绕,交叉,峰回路转,旁逸斜出,越来越多的连接。每次扎进去,像一尾鱼游入自己的身体,面对着新的陌生。我对每天走过硬硬朗朗的水泥地,没有留下印记,只有浮漾的几缕飞尘。什么时候会在眼前消失,谁也不知道。几十年光景,被一片锐利的阳光切开,淡淡的泛着橘黄色。

     巷子在晃晃惚惚的眼前,是一个立方体,不知遵循谁的旨意,好像是拆散分解了细节,一块块的在虚有里拼凑,又像是一个虚实相间架构的整体故事,有些犹疑不清。

     在这样的文字中,其实表露出一种胆怯。有些微的意思,想让自己隐逸起来,在象形语言的一根树杈后面,露出一双很难明确意义的眼睛。因为这条巷子深藏太多不敢言说,也言说不清的光阴。

     那时的东井岭,到处都还是南方丘陵鲜润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可以清爽的贯通身体上下。一排排平屋子,橘红色的瓦片列出队形,特别是在雨水天气,水珠往下跳的时候,呈现一种秩序,像岭上的孩子往娃娃塘蹦水的姿势。而红砖叠砌墙面的缝隙,错落有致的白色,比当代堂皇的建筑,更加富有艺术装饰意味。屋子前面和側面就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岭子上有十几条这样的巷子,前后交叉,左右逢源,布出了蛊惑人的迷宫。

     60、70年代的游戏,泛着红色。有月光和没有月光的夜晚,一帮孩子手里拿着木头枪,窜来窜去,黑影一闪,在巷子里进行最初萌动着激情夸张生死的游击战,说不上爱国,但是对鬼子恨意绵绵。下过雨的泥地里,几个孩子几乎是双膝及地,用一根银亮磨成针状的钢丝,在泥地的中间划上一条横线,号称金沙江畔,各自拿着银针往空中一抛,看谁最接近横线,争夺地盘。这些附着历史意蕴的玩耍,延续着一些看不清的血脉肌理。至少在脑海里深入,成为了记忆里的一道背景。

     当我们像巷子边上的树木膨胀身体的时候,也有反叛的个例。一个懵懂的少年,在巷口的红砖墙上写了一句我至今也不知道的大逆之言。我们去的时候,已经用一块纯净的蓝布遮蔽了。那块蓝布我还能记起,开满了白色的长蕊低垂的菊花,那种蓝色的净和静,可以浸入骨子里,可以和人一起慢慢的融化。几个站在那里的大人面孔严峻,黑眼珠子射出的光,像子弹一般。温润的蓝布和冷峻的目光,让我们小小的思想处于时间的夹缝。

     语言很不恭,当然,后果也很严重。少年被开出学籍,无所事事,邪恶勃兴,报复处理他的人家,点燃了毁灭理性的火焰。仅仅是一点火苗,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燃烧的方向,还没有感受一点尖锐的快感,就遭遇冷冷的水,两种很难相容的事物,碰撞之后,玉石俱焚。火熄灭了,水流失了,一缕青烟也散去了,只剩下几声惊叹,盘旋在看着什么的空中。

     少年的生活圈上了篱笆,以后的日子就像顺着渠道流去的水,那些偶尔闪烁的火苗,也困顿在内心。许多年后我见过他,已是人到中年,面部僵硬的表情可以探究他的可塑性。与人就轻轻一笑,但是只看到软意,见不到真诚。那些承受累砌的城堡,应该也有一条进出的巷子,暗暗的。

     我喜欢东井岭上小巷的味道,这里几乎是当时古城的最高处,没有低洼市井的潮湿阴晦,到处清朗干爽。那些水上人家的女人和孩子,在洞庭湖里漂流,水是他们最富有的资源。巷子里横斜的绳索和竹竿晾晒的衣裳,弥散水质清纯的味道,淡淡地,大至于无。

     那些竹竿上的衣裳,被从巷子穿过的微风卷起,比旗帜更有实际意义。许多屋子里和身体上的气息,熟悉得恍如隔世。深深地吮吸,一道精致的气流,就可以享用一辈子。衣裳飘卷的位置和衣裳各异的样式,青涩的眼睛,认出了男人和女人。我朦胧的爱情,从血液开始,也是从那些不可言说的情境开始。

     太平的爷爷,小青皮的爹爹,还有少梅伯,几个老式男人,读过古书,穿着对襟布褂,端着精巧的银酒壶,很有做派,经常把椅子一拢,纸扇蒲扇齐摇,戏本轶事共讲,给东井岭夏夜的湛蓝涂抹上怪异的色彩。他们说地有四角,四只巨龟静静地卧立,以有着神秘花纹坚硬的壳,鼎立起厚厚的土地。它们稍稍喘息,就会地动山摇。善良的巨龟沉默、孤寂、坚毅,一万年不动,成了怪成了精。还有什么脚鱼精,可以幻化人形、树形,这样的故事使我们这些孩子在当时的书本以外,获得了一种鬼鬼祟祟的灵感。

     一次,我和岭子上的一个孩子去枫桥湖钓鱼,为了防止被抓,一人占一个湖湾。小小的身影,宽阔清碧的湖面。一条躯干腐烂的鱼,躺在岸边的石块上,一排洁净的鱼刺,好似一架钢琴的键条,它头部的眼睛有惊异地问。浪波发出的声响,沉沉的,好像是水不伦不类的言语。湖滩上的小碎石,挤挤挨挨,似乎没有缘分,随时可以相互抛弃。

      浮标不见了,我赶紧猛然提杆,有些沉,但没有挣扎,不是鱼。出了水面,一团绿绒绒的东西挂在钩子上,似乎在动。我定神一看,是一只长脖子的脚鱼,慢悠悠的晃动着四爪。我取下脚鱼,用网兜装着,又开始了等待。我更加专注水面。这时,在离岸不远的碧水中浮动着几只脚鱼,像蛇的头不时地向着我垂钓的地方伸张。我的内心有些不安,暗示的力量长驱直入,神神鬼鬼从那些老式男人的口中奔跑而出,发出削厉的盘诘。我一阵慌乱,扔下疼痛的脚鱼,呼吸急促地穿过巷子回到家里。巷子蕴含长者般的厚爱,我仿佛被日常生活场景唤醒了一样。

     巷子不会生锈,生锈的是我们自己。当身体最柔软的部分消失,我还会找到进入巷子的路吗。在巷子的墙边,一队蚂蚁,它们以秘密的语言气息,迅速前行。光影中,如果有一只蚂蚁彻底的摊开自己,谁会看到那些细小的不可以复制的灵魂。

     开门和关门,当然是木门,吱呀一声。这有些古典的响动,值得我们感恩,在一生中回应。我感觉东井岭的巷子,有类似于人体肠道的形态和功能,也像一道闪动的黑色裂纹,也如一条飘忽的多彩云霓。

      一条巷子穿过我的体内。我落寞的面容,镌刻着一条小巷子,穿行在城市的体内,耀着怀旧的微光。行文至此,我觉得自己身体变成了一条隐形的像蚯蚓一样独自蠕行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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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不生锈的巷子
方若欣发表于:2008-6-29 2:28:38
记得文革初期的夏日,娃娃塘边一群光着身子,卜通卜通跃入水里的顽童们,其中就有我的身影。那年月,那时光,在那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六一君的文章,勾起了我对往事的追忆。好温謦,宛若就在昨天。
Re:不生锈的巷子
冯六一发表于:2008-6-25 9:56:56
谢过南山兄、响球兄、北丽的光临。回西藏汉子,东井岭就在巴陵大桥南边,主要是水运公司的家属区,还有老酱厂等单位的家属房。
Re:不生锈的巷子
西藏汉子发表于:2008-6-25 1:04:12
东井岭在哪个地方?
Re:不生锈的巷子
宋北丽发表于:2008-6-24 19:32:30
六一君,问好!
Re:不生锈的巷子
李响球发表于:2008-6-23 18:23:56
六兄一条好巷子啊!问好!
Re:不生锈的巷子
南山耕夫发表于:2008-6-22 17:50:40
人生如巷,蜿蜒向前!
    许久不见,问好六一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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