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散文,随笔]重叠的包子 |
| 冯六一发表于：2008-2-20 20:57:51 |
重叠的包子
包子是一个人的昵称，这个昵称和他以前的许多日子无关，而在有了以后的生活中，就成了他的一个影子。
他走路的时候，大地不是平行的，有些晃动。平平常常的一个人，他身上有厚重历史的痕迹。这是一种喷出血撕裂肉，使自己的身体失之常态的痕迹。说是历史，在这个俗气的街巷里，似乎有些可笑，但当那些凝结了再也无法舒展的细节，被一阵噩梦惊醒，他的心中又腾起一股豪气。
认识他很久了，对他的一些事情略有所闻。与他闲聊的时候，总想更深的进入，但得到的只是琐碎的断片。我的遐想与他的叙说，在一种事实之间游离，好像重叠了，又好像无法靠近。话语中能闻到血腥味，这是最真实的一次。他很少回忆自己在丛林里的那一段日子，但那些模糊的身影常常是不请自来。也许温馨的容易流逝，需要自己去寻找；而残酷的却烙刻下深深的疤痕，时时使人猛然惊醒。
我看过许多的战争片，他参加的那场局部战争题材的也看过。但我知道，什么是演戏。那些片子里流淌的血水，远没有他叙述的语言使我更接近生命的恐惧和勇猛。写遗书，一页红格子的材料纸，在自己面临死亡前冷静地表述，那些想法和天上的星星一样繁多，和水里的星星一样神秘。说些什么更能感动人呢，其实那就是人的命运，只不过自己这种命运的轨迹有了更广泛的领域。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老化的迹象。什么时候了，你还写出战争的字眼。战争太古老了，也太残酷了。可是我又一转念，很多的事物总是在我们忽略它们的时候，不经意的就来临了。
他说刚听到枪炮声，还有些胆颤，当枪成林弹成雨的时候，就不知道也顾不得怕了。他们连是打穿插，在密不透风的丛林，那些连绵的绿色，饱含着鲜活的生机。他第一次看到人在瞬间被钢铁撕裂后，鲜血是怎样汩汩地流淌的。他说像小溪一样，红色的小溪，但很快就枯竭了。而在地雷的一声巨响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在野战医院昏睡七天后醒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足的脚板，望着那绿色的帐篷，没有说一句话。
战争结束后，他去看过那些长眠在红土地里的战友。一大片啊！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眼睛晃过一丝光影。都是新的坟包，半圆的蓬松的，那些坟包还散腾着泥土鲜润的气息。这种半圆形的影子，排列着，很整齐，像时时运动着变化的队列。我想，军人在完成生死的交替之后，灵魂的质地已经无法改变。
他回到了这座古城，生活倒也没有很大的难处。结婚生子，按部就班。人有许多的行为无法用语言解惑。他在自己住的楼房下，用铁皮焊搭了一个棚子，和妻子开起了包子铺，化剑为犁的手又把地里的作物揉成日常生活的早点。我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些臆想之意，可这些都是在他的叙述中碰触的灵光，包子的意象一定和他投身的那场战争有着深邃的契合。包子五毛钱一个，稀饭五毛钱一碗。这种可以充分散发想象半圆的包子，柔柔的，软软的，个儿大，馅流油，谁见了都想咬一口，成了我们东井岭一带有名的早点。自然，包子就成了他的昵称。
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在黑暗的灯光里，他用另一种物质托举着身体，手的忙碌，就是为了包子，揉面，擀皮，包馅，上笼，好像这是惟一的目的。他看着一个个包子，排列成队形，在自己的身边。他想喊出一些人的名字，甚至是昵称。这些微妙而强烈的冲动，又被包子继续排列的过程，压抑下来了。他的日子也在面粉的发酵中，丰满起来。没有这些细腻的发酵的面粉支撑，包子的日子会还原成摇曳的麦子，还原成耕地的犁，还原成出鞘的剑，那是一种永远摆脱不了的真实而虚幻的梦境。
我喜欢和大家一样，用一种街坊邻居的亲昵喊他包子，他也很乐意地应承着。这个有形有状口感很好的字眼，是不是迎合了他心底某些不可言说的私密。包子在他是一种生活，一种意象，一种不断重叠的生活，一种不断重叠的意象。我知道有些历史性的东西就在日常生活中间，说不定哪天一旦国家有难，这包子铺里又要冲出几条好汉。
包子还有一个积习，只做包子只卖包子，他从来不吃自己做的包子，只喝妻子熬的白米稀饭，这仿佛也是一个谜。
|
|
数据载入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