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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程证(连载之六) |
| 5·12发表于:2008-7-28 7:12:15 |
(九)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搭车去县公安局拿出入境户口迁移表,然后赶回杨树湾去参加琳子的婚宴,琳子今天出嫁。刘情还带着她的私生子赖在床上不起来,我就和陈迟先走了。在车上,陈迟问我,这张表格是干什么用的?我说,拿这张表去杨树湾派出所注销户口呵,户口销了我就在法律上永远不属于杨树湾了。陈迟就不言语了,静静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田野向车后迅速地退去,我的思绪也迅速地走进回忆里。我们都不再说话,他也只是紧紧地挨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后来,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的温度非常高,我把头轻轻地靠过去,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就一动也不动了。 到杨树湾时已经十点多了,陈迟下了车,向我挥挥手,然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留恋地目送着他远去,心里漫上一股感伤。他不是属于我的,他不是李汉唐。尽管他爱着我,我也爱着他。 到家时,客人已陆续开始入席就座了,有二三十桌,许多我都不认识了。在外面那么多年,家乡的一些社会关系正逐渐走出我的生活。我听见一些亲友在我的背后指着我,窃窃私语——她就是言娭的满女呢,那个嫁到香港了的小女儿。啧啧,命真好,一下子嫁到那个天堂里去了。听说在那里过日子,吃饭、穿衣、看病、上学都不要钱,政府还有钱发。我回头歉歉地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袅袅地走过。另一个老婆婆就提高了嗓音儿,说,是晓晓吧?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长得真好看,难怪命好。许多眼光就向我瞟来,我低着头,满脸绯红,心里掠过一阵自豪的满足,但迅即又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所冲淡了。 我打电话给李汉唐,说琳子今天出嫁,你这个做姑父的打个电话说几句话吧。李汉唐说,我又不会说你们那边的土话。我说,你就说广东话呵,琳子在东莞呆了两三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男朋友也在佛山打过工的,都听得懂。李汉唐沉默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极没有水平的话来,——那我说什么呢?我的火气一下子升上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竟然还不知道侄女结婚时要说几句什么样的话。我压住怒火轻轻地说,李先生,难得去思考想要说什么,算了吧,他们也忙。然后我就把手机关了。 他的对我家亲人的冷漠与距离是我无法接受的,他一直就是如此,他希望我是一个孤儿,一个大陆的孤儿,然后就被他拾拣去做了老婆,去和他做爱,去给他做饭,去给他生孩子。 这个在一块繁华的殖民地上长大的男人,他沉默得有时就像一块海中的礁石,你热情的风帆,你梦想的船只,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嶙峋峥嵘的棱角撞得支离破碎纸。他母亲曾经对我说,阿晓呀,你要让着他,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从小就那么固执。 他在家里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小妹李汉昭在香港大学读大一时爱上了一个富翁,李汉唐硬是不让他们进门。妹妹结婚时他也没有去,就像没有这个妹妹一样。他与那个富翁妹夫究竟有什么过节,谁也不知道,也不敢问他,问了也是白问。他言语极少,就是在我们准备结婚的那段蜜月,他也是身体语言多于口头语言。有时,在东莞的家里,大姐、二哥或者三姐他们来了,他也只是嗯一下,表示招呼,然后就坐着看电视或是到卧室里去了。 三姐笑嘻嘻地对我说,晓晓,你嫁了一匹闷驴。二哥却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他按照老家的习俗来审视着这个香港的妹夫,以后就再也没有走进过荔井山庄。当晚上来临,李汉唐趴在我的身体上疲惫地睡去的时候,我却忍不住想,他是爱我,还是仅仅要我?在东莞雅典娜美容美体中心上班的那个女孩,是被他怎样的一眼改变人生的航道的?这个殖民地长大的男人,是不是在血管里渗入了一种西方殖民者的血液?我想起了香港,这个被租借了99年的香港。征服也好,强暴也好,屈辱也好,这块殖地民却成了亚洲的明珠。我仿佛也是一个被李汉唐这个香港仔从杨树湾租借过去的一个大陆女子,他爱也好,要也好,隔膜也好,他改变的是一个山村女子的命运。只是,土地的租借有归还的一天。而我,也许只能在乡梦里飘摇永久。 琳子的母亲也没有来杨树湾参加她的婚礼,我的曾经的大嫂永远成了过去式。也许大嫂从未爱过大哥,他们那一代人的婚姻与爱情距离很远,但是她给他留下了一双儿女。大嫂是漂亮的,也是风流的。清秀的瓜子脸,双眼皮,乌黑的眼睛里总好像荡漾着一层波浪。皮肤白得宣纸一样,细腻纯净。当然,那是我儿时的印象,后来我就很少看到她了。那么美丽的女子是不适合到杨树湾生活的。但那时的人都固定在土地上,农民就是农民,也没有打工的说话。如果大嫂和我同时代,凭她的美丽她必然会生活得更好。尽管她最终还是跟一个有钱的男人跑到城里去生活了,但据说并不快乐。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那些没有什么文化作为底蕴的风姿早已荡然无存。她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生活。 我曾经问琳子,你想你的妈妈吗?她说,当然想,我是她的女儿。我说,你恨她吗?不恨。恨什么呢。小时候很恨,很恨。现在不恨了。我今年都二十三岁了呢,人都有自己爱的权利与选择。但我仍然爱她,爱她与爸爸。琳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在杨树湾住了四五天,好多年没这么连续住过这样久了。和三姐说说话,或者陪着母亲打打扑克,或者随便地屋前屋后走走,或者去父亲的坟前寂寂地坐一回……我一直记得父亲的手是怎样慢慢地凉下去凉下去的,他的生命就从那指尖上走远了,就像水份慢慢地蒸发到了空气中一样。我仿佛才发现,杨树湾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那样亲切。我的目光总是很贪婪地停留在某一个地方,许多回忆重新在脑海里浮现。许多场景与画面打乱了时空的顺序,楔入我的意识之流中。 父亲、三姐、陈迟、李进,还有那个戴着紫荆花环的少女……许多人影在我的脑海中切换与闪回着。 猛然之间,我想起了十一岁那年关于五毛钱的屈辱,想起了那个在小树林里像小泼妇一般跳着脚大骂的女孩。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篷头垢面的女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公路上走,那面容有一种非常熟悉的神情,我看了她两眼,但没有认出来。走了几步再回过头去看,正好她也在回过头来看着我,目光相遇,双方都尴尬地笑了笑,但我还是没有记起她的名字来。关于故乡的记忆,有些是那样深刻,有些却是那样平淡。三姐说,她就是周会娟。我大吃一惊,时光真的让我们老了,不知不觉就人到中年,少年时那些曾认为是刻骨的仇恨,其实都早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了。人生是那样的短暂与无常,爱与恨都会过去,就象一阵风从岁月的桌面上轻轻地吹过。 然后,脑海里的画面迅速地切回到了东莞。疯狂激越的音乐。鬼怪一般的灯光。幢幢乱舞的人影。银光闪烁的酒杯。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叫“夜玫瑰”的歌舞厅的小房间里播放过影碟,客人点一首歌两元钱,把单子从一个小窗口递进来后,我就在小房间里操作。一个喝醉了酒的老男人霸蛮撞进我的工作间,举着酒杯东倒西歪地说,捞妹,我爱你。跟我走吧,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有钱。我吓得不知所措。三姐说,别怕,别怕,姐姐保护你。三姐从怀里拖出一把刀,像一头怒狮一样坐在门前。 后来,李进来到了东莞,在一家针织厂做保安,我曾经在这家针织厂做过半年事,认识他们的一个经理。李进让我去找找那个经理,看能不能调个工种加点钱。经理说,我可以让你男朋友做经理助理,2000元一月,怎么样?我吓了一跳,说您别开玩笑,他不行的。经理就像许多广东老板一样带着具大的优势暧昧地笑了,说他不行你行嘛,只要你答应我,每周到我这儿来上一个夜班,我包他工作轻松,2000元一月。另外,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这个浑蛋,他竟然要以污辱我为代价! 吃晚饭时,三姐突然问我,这两天为啥没看到陈迟过来?我说,他要上课呵,可能是没空吧。三姐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我看得出,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有蛮多年了吧。人活一辈子,就是乱七八糟的。 (十) 李汉唐打电话问我办理单程证的情况。说李拍东想我,问我几时回东莞。我有点不耐烦,没好声气地说,办完了我会回来的,又不会跑掉。李汉唐在电话里笑笑,说那就随你吧。他很少笑过,我从笑声里感觉到异样,竟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来,感觉心里虚虚的,心脏就像一个气球,往上飘浮一段时间后就要往下坠的感觉。 我说,明天我就回来,我要周瑞提前把火车票购买好了。在杨树湾派出所销户口时出了一点问题,差点又要延挨一个星期才能回东莞呢。 他问,又是啥原因? 我气愤地说,还不是他们想捞点钱呗,想要钱又不明说,吞吞吐吐的。 那天,我去杨树湾派出所办理户口注销,那个李指导员说,要调查一个星期才能盖公章,你过一个星期后再来吧。我问调查什么,他说调查销户者在本地的表现及有无不良纪录。我说,我不是特务,也没有犯过罪,我家人中也没有一个干过坏事的,我的证件都很齐全,您就盖个章吧。这个单程证我已等待整整五年了! 李指导员说,你等了五年还怕再等一个星期?后来,所长进来了,所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他说,我认识你,你叫杨晓晓是吧,嫁到香港去也不容易。他对李指导员说,这样吧,交三百钱的押金,把章盖了,先办理然后再去调查吧。随后,我把户口迁移表和注销户口证明送到了市出入境办公室。王科长说,妹子,事情差不多了,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我还是有点不踏实,便问,什么时候可以拿证呢? 他停了一下,说,证件下来了我会通知你的,估计还要两个月。所有资料需送省公安厅最后审核。现在国家《港澳单程通行证》的每日配额是150个,出入境管理部门根据限定名额,依据排队先后顺序每月公布放行赴港澳地区定居人员名单。名单下来后,我们这里和你们那里派出所还要张榜公布15天,无异议后才签发证件。 我打电话给陈迟,说我要回东莞去了。车票周瑞已经帮我买好了,下午四点钟的火车。他在电话里哦了一声,便沉默了。他不说话,我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不知从哪里说起。我走了,就不知何日再来,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机会可以那样亲近地看到陈迟,可以那样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车子箭一样地向湘阳市驶去,而我的心却在急速地向后奔跑,向杨树湾奔跑,尽管我不知道陈迟会不会遇着它,捧着它,亲吻它,然后悄悄地放进他唯一的怀里。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说,晓晓,你现在在哪里?我说,在车上,快到火车站了。陈迟急切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请等等我,我来送送你。 个固执的人。从小就那么固执。 合上电话,泪水又漫出了我的眼眶。我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则短信:陈迟,我真恨你,我想恨你,可是我恨不起来,你知道吗?从这次回家见到了你,从你拉我手的那一刻起,我对杨树湾多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牵挂。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可是离开杨树湾的时候,我的头一直伸出窗外,我已经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哭了,所以又给你打电话。可是我的良心又不安,因为我已经……我好矛盾好矛盾,我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忍痛割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迟说,晓晓,别说了吧。我把课调给别的老师了,我要来送送你。把我所爱的人送到那个大陆的边缘去。现在只希望车子能像飞机一样快。我爱你! 我爱你!陈迟说我爱你。这个胆小鬼,这个死冤家,这个我恨不起也爱不起的男人!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直到我的耳畔有一种声音响起。它是那样遥远,又是那样清晰,仿佛是来自宇宙深处的电波,又像是从一颗七十一年才与地球相逢一次的彗星上传来的远古的信息…… 在我乱七八糟地走过的前半生中,李进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爱你的男人。那时,我们还在杨树湾中学念初二,他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纸条上,插在我的桌缝里,吓得我好几个星期不敢和他说话。李进特别有意思,他写了这张赤裸裸的纸条,并且在纸条的后面还署上了他的大名,只不过是用汉语拼音署的。后来再说过多少次我爱你,我就有点记不清了,反正在我们出现裂痕将要分手或者他想要我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和李汉唐结婚五年了,他只说过一次。就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在亲友的目光和宾馆司仪的启发下拿着话筒说的。然后,我就成了这个香港同胞的老婆。他向我求婚的时候并没有说这句话,只说他看中了我,要我做他的老婆。我们仿佛是在进行着一次谈判,然后我就妥协应承了,他胜利了。 有一天,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好象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了一份比较稳定可靠且待遇也不错的职业,签订了一份契约,然后我就要在那里努力尽职地工作、生活。后来,在荔井山庄B楼E座15层的那个套间里,我尽职地带着拍东,到周末的时候,快乐地与李汉唐做爱。一个女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她可以通过自身创造一种简单的快乐。在这种简单的快乐里,她忘记了那个叫杨树湾的村庄,忘记了陈迟和她的亲人,也忘记了一些幻想和伤痛。李汉唐有节奏地搓揉着她的双乳,就像一个万能的上帝站在虚空里,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地拨动着两个地球…… 我怎么是这样一个女人?陈迟你能够告诉我吗? 火车站顶端的方形巨钟已经指向了三点一刻,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进站了。我是一个必须远走的人,在派出所注销户口的一刹那,我的头嗡的一声惊响,顿时一片空白。那个戴着紫荆花环的少女再也不属于杨树湾了。我的回来是为了更加干脆更加彻底地走,到那个大陆的边缘去续写后半生。我焦急地来回走动着,车站的人流挤挤挨挨,摩肩接踵。终于,我看见陈迟从公交车上跳了下来,脚未立稳就朝我奔跑过来。我惊叫了一声,逆着人流向他走去。 在候车室里,陈迟第一次旁若无人地搂着我,悄悄地吻着我的耳垂,泪水潸潸而下。过了几分钟,火车就到站了,我牵着他的手越过天桥向月台走去。南去的列车一声长哮后,稳稳地停在月台旁。我们找到所在的车厢后,就在月台上拥抱着。尽管我在他怀里的停留只是片刻,他在我双臂的环绕中也只是须臾,但那都将是我一生的怀念。越过厚厚的冬装,他的身体的气息渗入了我的体内,我听到了他血液流动的响声,感触到了他那迅速膨胀的尖锐的突起…… 我说,我不知道我这辈子是不是真的爱过,以前和李进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长,现在的老公对我还算不错,但他不是我心中的人,我最多也只能把他当作我的一个亲人。你觉得我嫁到香港去了,应该很幸福了对不对?哎,你还是不理解我,你知道吗,现在能让我开心的是我的儿子,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我的儿子,我是越来越想家了,想着我的亲人,还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这么远,我只想……算了吧,不想说了。 他轻轻地说,晓晓,你不走了好不好?我们去把车票退了。 我说,可是,明天还是得走呵!现在你对我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我是不是好悲哀呀?再过两个月,我的单程证就出来了,明年我得在香港看着李拍东上学,我回家的机会好少好少了。你知道吗?你打开了我这爱人的心门,却又不能去爱,你引起了我的乡愁,让我牵挂不断难以割舍,你引发了我的多愁善感,让我好想好想大哭一场,你让我剪不断理还乱,你让我好恨好恨我自己。 他说,晓晓,我爱你,一直和永远。 我差点动摇了。揪着他的手说,那么,那么你就把我留下来呀!想个办法把我留下来呀!你知道永远有多远吗?如果我们爱着,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陈迟,你知道吗,其实属于我们的世界好短好短,不要跟我说来世,我只要你的今生,越过生的边缘后,我们将要死亡很久很久…… 沉默了。然后是麻木。麻木可以让一切思想停止运行。当麻木过后,快乐就会复苏。快乐是一条恶毒的蛇,经过了长长的冬眠。 乘警吹起了哨声,火车已徐徐启动,旅客都已上车了,长长的月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人。我笑着说,陈迟,我很快乐,谢谢你来送我。我怕我动摇,也怕他坚决。我怕那一场爱,会让我们以及与我们相关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我灿烂地向他笑笑,那笑就像是雨后的彩虹,乘警便将我粗暴地塞进了南去的列车…… (十一) 两个月后,正是紫荆花开的早春二月,我顺利地拿到了出入境管理部门签发的《港澳单程通行证》。这一次回乡,我没有告诉陈迟,而是悄悄地回了一趟杨树湾。我仍然坐在一辆小农用车上,不断地从破烂的车窗里伸出头。其实,我仍然是在寻觅。寻觅一种偶然。我经常用偶然来证明一种情感,也经常用偶然来宽慰一种错过。命运就是偶然,爱也是偶然。我们在偶然地相逢,却又在偶然里失之交臂。猛地,我又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在水墨一般的暮色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正在涉江而过,难道他一直在寻觅着那个戴着紫荆花环的白衣少女? 一天,我牵着拍东在香港九龙的青山公园里走。拍东指着像蝴蝶一样簇拥在枝条上的紫荆花问我,妈妈,那是什么花呀?我说,那是紫荆花。拍东哦了一声,然后很迷惑地望着我。我也很迷惑地注视着他,感觉有一个浅浅的几乎透明的轮廓稍纵即逝。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浅浅的几乎透明的轮廓就是李汉唐的影子。后来,我在一种虚幻和想像里,无数次地描绘过那个轮廓,想把它再现得具体些,但是都失败了。它就像是命运之神,用他那无形无影的手指蘸着李汉唐乳白色的精液随手在一张宣纸上勾勒的一个浅浅的轮廓。 拍东说,妈妈,那花多漂亮,我想要。我笑了笑,悄悄地折了一根柔软的嫩枝,扎了一个小小的花环给他戴上。他跳起来,用小嘴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说,妈妈,我爱你!我鼻子一酸,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我轻轻地说,拍东,妈妈教你读一首小诗好么?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蓄在我的眼眶。 那时, 你偶然涉江而来, 头戴着紫荆花环。 白雾茫茫。 如今, 我悄悄涉江而过, 寻觅遗失的想象。 小河泱泱。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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