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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证(连载之五)
5·12发表于:2008-7-25 7:37:13
(七)
  周瑞打电话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说蛮顺利的,王科长说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了,先去县里领张表格,然后回去销户口。周瑞说,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了,县里只怕早下班了呢,不如明天一早去,今晚就到这里玩。刘情今天也来了市里,我们现在在沃尔玛超市,你打的过来吧,我们在门口等你。
  我说,刘情也来了?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呢。周瑞说,是的呢,把那个私生小崽仔也带来了,听说是在这儿做客。
  呵呵,就是那个小阿吉吗?我笑着问。
  周瑞说,要不,我们把他也叫过来,现在应该还有车。
  我故意问,叫谁呵?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周瑞在电话里笑骂道,你说还有谁?你希望叫谁我就叫谁。把他的手机号码发过来吧,快点。
  我说,随你的便,是你的叫的,不是我叫的哦。我把陈迟的手机号发给了她。
  在我们“四人帮”当中,周瑞的命运是最好的。她爸爸是乡里的副书记,家庭条件比我们好多了。在那个记载着苛捐杂费的班主任工作手册本上,从没有过她的名字。学校老师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在她面前,我确实是那样自卑过,但是这种自卑旋即又被我们之间的友谊冲淡。
  十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都已陌生,唯有她仍然与我像姊妹一样。毕业后,她进了一所职业高中,然后随父亲一起搬到了市里,老公也是一个乡镇干部。她在沿湖的一条小巷子里开着一家干洗店。过着清爽满足的日子。人是有命运的,这种命运决不是人创造的,人只能改变它的剧部,只能修改它的细节,却无法抗拒那种神秘的力。也许,在小河对岸的那所简陋破旧的学校里,我们的命运就显出了端倪。我真的无法忘记那一切,过去的东西常常用另一种途径与方式在未来的生活中呈现或者复活。
  我的记忆一下子又滑到了十多年前,初中毕业前夕的那个宿命一般的晚会上。那时,已快毕业了,同学都空前地友爱与成熟起来。我们把教室里装点得舞厅一般,日光灯上都系上了彩带,把班主任家里的音箱与影碟机都搬过来了。因为要毕业了,学校也就对我们放开了许多的禁束。班里的几对情侣已在公开场合显示出他们的亲密了。九十年代中期,其实那一群乡村的少男少女已经情犊初开。但是,在那个封建与开放混杂不清的乡村,情与性的发育是不同步的,情已有点泛滥,性却仍然懵懂。唱呵,跳呵,我们在教室里疯狂着。班主任一反平时刻板的常态,也微笑着坐在后排嗑瓜子。
  我记得,那天晚上刘情唱了一首歌,歌名叫《痴心千年》,是台湾一个佚名歌手演唱的。我一直记得其中的一段歌词:
  爱是一瞬间,
  情可守千年,
  我为你痴心,
  什么是永远?
  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喜欢这首歌,走路唱,下课也唱,有时上课也不知不觉地哼出来了,而且老是重复地唱这四句。这首歌的歌词很长,像一篇文章一样长。我现在记得和永远记得的也就只有这四句了。这四句够了,它把一个女人的命运都破译出来了。
  李进是班长,从初一到初三一直是这个班的班长。说实话,他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长得斯斯文文的,成绩也不错,老师都挺喜欢他,班里也有几个女同学暗暗地喜欢他。他的嗓子从初一起就进入变声期了,可是似乎一直到了毕业,那声音还是没有变过来。读初二的时候,他就给我偷偷地递纸条,说他喜欢我。我一直没有理睬他。但他很善于让别人知道他喜欢我,他仿佛真的是我的什么人。他在别人面前提到我的名字时的语调非常轻柔,像情人一样轻柔。这一点我非常反感,但也没有说什么。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被一个男生喜欢也并不算什么坏事,只要自己把握恰当就行了。他还用一个精美的日记本搜集了几乎当时能搜集到的台港爱情歌曲的歌词,然后送给我。真的,这是一份奇怪的礼物。他不懂音乐,当然我们都不懂音乐,那些简谱符号抄不准确,如果照着那些乐谱去唱的话,肯定要笑掉大牙。但是,我们只在乎那些歌词,唱一般都是模仿录音机去唱的。就是从那些港台的歌词里,一群乡村少男少女们的爱情乱七八糟地生长着。
 
  那天晚上,同学们起哄要我唱一首,站在那个四面是课桌围着的空间里,我茫然无所从。我不是一个胆小和害羞的女生,一直就不是。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李进说,你就唱张信哲的那首《无言的结局》吧,我平时听你唱过的。我就真的照着他所说的去唱了:
  曾经是对你说过,
  这是个无言的结局,
  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
  我曾经说过,
  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
  脸上不会有泪滴……
  十多年后,我再回忆起那个晚上的声音,仿佛那是一种预言,上帝在那些歌词的组合里就预示了许多将来的走向,就像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五回中那些预示着金陵十二钗命运的红楼曲子一样。人生就是一部书呵,是应该有些段落提示的,只是当我们行进在生活之流之中时,却不是这部书的读者。读者可以从头翻阅,可以掩卷凝思。而我们却不能,永远不能。
  
  陈迟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们把偌大的沃尔玛超市点滴不漏地逛了两遍后,坐在肯德基里等他。周瑞拿着我的手机给陈迟发短信,陈迟回复说,晓晓,这话肯定不是你说的,谁在用你的手机说话?
  周瑞瞟了我一眼,说,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呵!
  我说,如果是心有灵犀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结局了。我们而是相互隔膜着,在一种叫做爱的感情里相互隔膜着。
  周瑞说,真有点搞不懂你们。有那么复杂吗?一提到他,你说话都好象个哲学家似的,你的情商还蛮高的嘛。
  真的吗?我笑着反问她。
  是的,那种说不清楚的爱,让我变得敏感脆弱,多愁善感。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与陈迟彼此在向对方走近,但近到可以牵手相约的时候,却又隔膜地笑笑,擦肩而过。有一种爱,我们都知道,但就是不相信。然后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渐行渐远,却又忍不住回眸,回眸……生活帮你选择以后,想改变它是那么的艰难。有时候,我感觉是在被生活裹胁着行走。
  陈迟气喘吁吁地走进来,拿着手机东装西望。我们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下来,相互遮掩着。他的眼睛像梳子一样一排排梳过去,又梳过来。其实,我们就坐在进门的地方,在他的鼻子底下。一个服务生向他走来,问他需要点什么。陈迟窘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他在找人,并且准备退出门去。这时,我们才一同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你们两个鬼丫头,真是的,又凑到一起啦!你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呵。他说。
  周瑞说,陈老师,我们还是什么丫头哟,都快成老太婆了呢。倒是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听了周瑞的话,我不由自主地端详着陈迟,的确仍然是旧时的模样,也是偶尔撞入我梦中的模样。瘦长的身型,明亮的眼睛,白晰的皮肤上几乎没有皱纹。青春在他的身上停顿得似乎太久。做男人真好,当一个女人的青春与容颜在急剧地下滑的时候,男人却在完善着一种成熟,变得愈来愈有吸引力。他比我们要大四五岁,但排在一起时,怎么都看不出岁月的差异。生理上的衰老赋予给一个女人的速度是多么的不公平。
  刘情暗暗地掐了掐我的大腿,悄悄地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搞那么含情脉脉的干嘛,到周瑞家里了你想怎么看就去怎么看。
  刘情说话是那么尖刻而无遮拦,她一向是这样个性格,岁月与沧桑并没有把它磨砺多少。我不知道,在她带着一个叫刘阿吉的私生子在杨树湾杂乱奇怪的目光中生活时,是不是仍然那样我行我素,固执无畏。
  在我们“四人帮”中,老师最喜欢的是周瑞,温柔娇小,礼貌可爱,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乡政府的副书记。批评最多的是刘情,因为她是一个懵懵懂懂口无遮撞拦的人,一不小心就把老师顶得没话说了。至于陈华,她很早就离开了学校,很早就成了一些老师们在一段时间里的话柄。初三一期时,不知为一件什么事情让那个泼辣的女班主任生气了,她几乎咆哮起来,她是骂刘情和另一个女生,但是我和周瑞也在旁边。她说,你们真不是个东西,还没有长成个人型就妖气十足,还读什么书,读什么书!去像陈华那样跑广东做鸡去算了。她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这样作贱陈华,作贱我的朋友,作贱她的学生,我的心里隐隐作痛,委屈的泪水往肚里咽。周瑞拉着刘情,我拉着那个女生,默默地走开了,我们的背后是那个女老师余怒未消的恶毒的眼光……
  城市在灯火里通体透明。周瑞挥手拦了一辆的士,载着我们向市区沿湖的一条马路上驰去。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周瑞的老公在乡下没有回来,孩子去了外婆家里。我们就象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随便,旧日的友谊在快活的笑谈之中迅速恢复原状,就像一块被岁月拉长的弹簧拆去了所有的外力一样。三个女人一起做饭,一起笑笑哈哈地打闹,一起进进出出忙这忙那,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忙的。
  不到一个小时,晚饭就弄好了。满满的一大桌,琳琅满目,冰箱里能用上的都用上了。周瑞倒了满满的一杯酒给陈迟,陈迟说喝不了这么多。周瑞说,没关系没关系,喝醉了也不会把你买掉,不是说酒逢知已千杯少吗?晓晓也难得回来一次的。刘情也帮腔说,是哩,是哩,喝了酒胆子大些。刘情仍然像在广东一样狼吞虎咽,一盘龙虾几下就被她搅光了。我夹了几只到陈迟的碗里,刘情就瞪着眼说我重色轻友,只尊敬老师而不团结同学,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又把那两只虾从他碗里夹回来。我说,我是怕被人抢光了呢。陈迟憨厚地笑了笑,说你们还是那样的可爱。仿佛他是一个历经了人间沧桑的老人,在慈祥地看着一群调皮的孩子。
  
  (八)
  那天晚上,我们坐一起说了很多话,许多远去了的人生镜头又重新推到眼前。
  周瑞家里还保存着许多初中时候的照片,其中有不少是合影。陈迟那时非常年轻,站在我们中间,就像一个高年级的同学,而不像一个老师。他也一直是那么和善、友好、亲密地与我们相处着。他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势利与恶毒,我们都不怕他,但是尊敬他,有时候也笑话他。我们之间的那种距离,有时觉得好远好远,有时又觉得好近好近。
  在周瑞的影集里,我们找到了三张合影。一张是读初二时班里同学野炊时的合影,地上摆满了锅碗桶盆,背景是一条清澈的小河与远处黛绿的山峰。一张是在一片竹林子里,大约有二十来个同学,至于这张照片的来由我们都记不大清楚了。还有一张是在学校操场里照的毕业照。突然,周瑞叫了起来,说晓晓,快看快看,我今天才发现你和陈老师两个照相时总是挨着的。刘情凑过头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补充说,应该是有三个人总是在一起的,不是两个,是三个。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可是以前却没有感觉过。的确,不论在哪一张集体照片里,我、陈迟和李进三个人总是在一块,要么我和李进站在陈迟的背后,要么是陈迟和李进站在我的背后,排成一个三角形。
  许多人生的玄机总是隐藏在毫不显眼被人忽视的角落。许多毫无意义极不经意的事情一经联想,就成为了命运的一个因子。陈迟说,他是在突然之间爱上那个戴着紫荆花环少女的。然后就一直默默地爱着,他的身份与性格让他不可能说。也就是说,他的爱情之流是行经于地下的,它对一朵花、一片叶、一棵树的滋润是通过地下的泥土,通过极细小的根须悄悄地输送,然后又消逝于空气中的。李进说爱我,他递纸条,写情书,送礼物,他在他那个年龄所能表达的几乎都得到了合情合理的表达。初中毕业后,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结婚的边沿,只差一步了,却是分道扬镳。
  在之后的有一天,我依在陈迟的肩头,喃喃地说,当年,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抱我,不要我,而要让我跑到那个大陆的边缘去,远离我的亲人,我的家乡。其实,你的爱是可以改变我的命运行程的。
  他紧紧地搂着我,一颗泪浮上了他的眼球。他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芒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我。与陈迟认识到他说爱我,其中花了七年;从他说爱我到实实在在地抱着我又花了七年。然后,我就快老了。整整十四年,是我已经逝去生命的一半,是最有活力最有空间最有想象最有弹性的一半。那一段叫做青春的生命才是一生中用来生长“活”与“爱”的。然后,衰老就开始蚕食着我的肉体与心灵了。一个女人过早来临的那种对衰老的恐惧是很可怕的,它在撕裂着对生、对爱、对人间关系的自信,让自己变得慵懒、憔悴、哀怜,直至一种自虐式的疯狂,那种疯狂象地火一样在躯体里潜行。
  
  在我的潜意识里,其实我一直在喜欢着陈迟。那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就像佛所说的那样,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就错。他是一个外地人,老家好象在县城的边缘,大学毕业后分到了杨树湾教书,然后就一直呆在那个破旧的初中学校里。我曾问他为什么不调回去,他说他喜欢杨树湾这个地方,学校里很清静,前面有一条小河,有一片小树林,还有远处的炊烟与山峦。他经常在某一个黄昏,拿着一把吉它独自坐在桥头上弹唱,弹奏的曲子我们都听不懂,过往的行人都听不懂。吉它的声音常常跌落到桥下淙淙的流水里,一同远去,流到黄昏的那边去……他总是坐在桥的这一头,却几乎从不到那一头去弹奏他的吉它。或者,在深秋或者春寒料俏的时候,他仍赤着脚在小河里涉江而过,脱了丝袜,用手提着鞋子,慢慢地下水,他的白晰的脚踏着爬满了青苔的河石,浸润在水里。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他仿佛不是在水中行走,而是在空中行走,在想象中行走。
  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水里行走时,我正在桥上经过。他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他是那样漠然地涉江而过,走到小河对岸,穿好鞋袜,然后沿着那条小路朝学校走去。那时,黄昏已罩下来了,人变得模糊,变得只剩下灰色的轮廓。我背着书包,定定地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那个轮廓融入到远处的背景里。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那个灰色的轮廓带给一个乡村少女的是一种想象,一种冲动,一种莫名其妙的潮湿。那时,她十五岁。她不知道爱情,她也不知道命运。
  十五岁,在一个少女身体生长着的晚上,在青春滋滋地流淌过每寸肌肤的晚上,她在做完枯燥的数学作业和背完第二天的英语单词之后,把自己像一片树叶一样铺展在床上。床很古旧,黑黑的篷门,褐黄的蚊帐,床单是镶着麻布补丁的。以前是她和姐姐睡在一起,姐去了南方。房间里没有镜子,想像就是一面镜子,她在想像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她脱下了白裙子和旧衬衫,反手解开了贴身小背心的纽扣,接着轻轻地褪去了内裤。当一切绊物都脱离身体后,她就安静下来了。她的眼睛慢慢地飞翔起来,最后停在她十五岁洁白滋润的躯体上空。她看见了她手指行走的踪迹,许多扁平的地方在逐渐地陌生地隆起,许多干枯的河床在地表下行经着细细的潜流。她在毫无目的地探索、发现和觉醒。这个懵懂的少女在不知不觉地向着一个女人丰盈、湿润、蓬勃的方向走去。就像许多年以后,在南都荔井山庄宽大豪华浴室的梳洗台前注视着衰老流经她美丽容颜时一样。
  后来,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在教学楼走廊里或者操场里遇见他,他总是低着头,一副害羞的样子从她身边匆匆地走过。她感觉他有些奇怪,于是又回过头去看他,而他也似乎正在偷偷地瞧着她。有时,她就很开心地笑了。
  她也梦见过他,梦见挽着他坐在桥头弹着一把吉它,吉它那优美的形状就像一个年轻女人在幽黄暧昧的灯光下裸体坐着的背影。有一次,还梦见他搂着她的腰亲吻她的额角。但梦中的他与现实中的他是有许多不同的,不是那个瘦瘦的、高高的、夹着课本的形象,而且有些粗野有些狼性像班里某些调皮男生特征的他。严格地说,梦里的那个人不是他,只是一个具有异性特征的年轻男人的符号。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深夜,才准备去睡。陈迟睡在另一个屋里。私生子刘阿吉睡在一个小床上。周瑞、刘情和我三个人挤在一床还在继续不停地唠叨。过了一会儿,周瑞拿起我的手机给陈迟发短信,问他睡了没有。
  他说,没有,还在看报纸。
  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刘情揪着我的大腿说,我和周瑞把你送过去睡吧,别挤着我们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别给你机会又错过机会。再说,他爱了你那么久,你也应该好好地陪他一下。我把她的手一甩说,要去你就去,别乱嚼舌头好不好!
  刘情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算了,睡吧睡吧,快两点钟了呢。
  她一说睡,睡意就真的来了,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然后大脑皮层里又浮现了那个奇怪的意象,一个需要补充的和可以无限延伸的意象。这个意象经常在我睡眠与梦寐之间徘徊。我不知道这个梦中意象的寓意,我特意去翻阅了“周公解梦”,还买了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但看不懂。
  森林。列车。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葳蕤辽阔的森林,有鸟,有兽,有淙淙的河流与芳香的野草,有追逐的母鹿群和树上做爱的猿猴。还有铁路,从丛林中穿越的铁路,平且直,一直通过向神秘而不知可的远方,也许那地方是一个生长着欲望的城市。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我看见陈迟在向我走近,甚至可以遥望到他挥着的手,像风中的旗帜。我穿着紫色的风衣,赤着脚,迎着铁路向他跑去。但当相逢将要来临的时候,一趟长长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列车就从我们中间缓缓地开过。列车过后,我们就找不着对方了,只好继续走着自己的路。我继续徘徊在这原始的丛林里,让绿色的风吹拂着我的思想。然后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过来,一件件地剥落我的衣裳,像褪着一只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春笋的层层壳衣。他像一只黑色的猎隼依次覆盖过我的脸庞、脖颈、乳房、小腹……
  然后,又一趟长长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列车从丛林中缓缓地穿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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