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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程证(连载之四) |
| 5·12发表于:2008-7-22 21:42:28 |
(六) 第二天,周瑞的爸爸带着我去湘阳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办公室。以前那个帮我办理材料的小丁调离了,是另一个叫王科长的人接管这项工作。王科长说,老周,这是你侄女? 周瑞的爸爸点了点头。王科长又问了我的一些情况。我把我和李汉唐的身份证、结婚证、申请单,户口本、双程证、复印件及相关证明和资料回执等一一给他看。其实,这些资料五年前就存在他们的档案与电脑中了。 然后,他又掏出本子,作了一次笔录。 1、本人及对方姓什名谁?何时何地在哪里出生? 本人杨晓晓,女,29岁,出生在湘阳市城山镇红树湾村周家组。配偶李汉唐,男,45岁,出生于香港市九龙区三大街74号。 2、本人父母,及对方父母姓什名谁?本人兄弟姐妹及对方兄弟姐妹几个?姓什名谁? 本人父亲杨清生,已故。母亲刘言贞,74岁。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配偶父亲李春琳,母亲杨加加,有三个妹妹。 3、对方如何认识?多久?几时结婚?在哪结婚?现居哪里? 本人是经人介绍与李汉唐认识的,交往大约是半年后,于五年前与李汉唐在东莞“聚仙楼”宾馆举行婚礼,定居在东莞市荔井山庄B楼E座15层。 在再一次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猛然惊醒了一般,再一次确认了我在世界上的位置。我是杨晓晓,嫁给了一个叫李汉唐的香港男人。而以前的许多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在哪里,属于哪里。与李进拍拖的时候,我不知道爱情在哪里。陈迟说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婚姻在哪里。在东莞荔井山庄李汉唐为我准备的那张宽大的红床上,他像一匹驴子一样要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是一个常常在矛盾之中迷失心性的女人。 六年前,我在东莞市雅典娜美容美体中心上班。一天,一个与老板非常熟悉的香港女客户对我说,阿晓,你好聪明可爱,你没有男友吧?想嫁人吗?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吧。 我说,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是老家那边的,初中同学,他在佛山做事,我在东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合不来,分了。 哦,把你介绍到香港去,你去不去?好多女人做梦都想去呢。不过,他是真心的想结婚的那种男人,一直未婚,年龄比你大一点。妹子,大一点的男人知道会疼人。他见过你,对你很喜欢。但你肯定不认识他。 我开玩地说,是吗?谢谢呵,香港同胞呵,只要不是非洲黑人就行吧。就看看吧。 当时,我与李进带着莫名的伤痛分了手,他不是那种我可以终身依靠的男人。我与他的拍拖以以至订婚本来就是一个稀里糊涂的错误,也算是命中的一劫吧。杨树湾的人说我见异思迁,甩了李进,嫁了一个香港老板,嫁了一个可以做我爸爸的老头子。其实那时李汉唐不到四十岁,只是长得高大粗黑,显得有点老,他在香港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市民而已,并没有多少钱。 周末,我与李汉唐在东莞一家茶楼见了面。然后,他请我吃了宵夜。他没有多少话,他说他对我很有好感,但是我却找不到爱的感觉,他显然不是我少女梦想中的白马王子,也不是我所追求的曾经沧海之后的那片茫茫水域。第二个周末,他到我上班的地方来了。老板请他吃饭,把我也叫去作陪。过了几天,他请老板吃饭,老板又把我叫去了。席间,李汉唐笑着和老板说,阿晓好象不喜欢我哦。我低着头只顾吃饭,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对三姐说了。我说,李汉唐还是一个蛮认真的人,他是真心实意地想找一个大陆妹子结婚。 三姐说,晓晓,你也二十三岁了,应该嫁人了。李进确实不是个东西,但像东西的男人还是很多的。不要把本来可以抓在手中的机会丢失了。我希望你能过上好的生活,要比我们几个强,小时候的那种贫困与无助难道你忘记了吗?千里迢迢地出来打工,也就是希望将来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在广东这个消费青春的地方在,女孩子二十三岁算比较老了。我是老了,一来就老了。 李汉唐是被他们公司派到东莞来做业务的。一天晚上,李汉唐从香港过来了,一下车就约我去“枫叶湖”茶楼喝茶。我适当地修饰了一下,穿着一条新买的白裙子去了那里。一进门,李汉唐就惊奇起来。他说,阿晓,今晚你好漂亮,就像新娘子一样漂亮。 我说,新娘子就一定漂亮吗? 他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但我的新娘子一定漂亮,像你一样。 古色古香的墙灯把小房间里烘托得温煦、宁静,装饰在天花板上的音箱里播送着一支俄罗斯的钢琴曲子,墙角的小花瓶里插着两支新鲜的玫瑰。我们对面坐着,好一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装饰很美观的小盒子,把它推到我的跟前,小心翼翼地说,阿红,这是我母亲交给我的一个礼物,留给我的未婚妻的,她老人家已经等待很多年了。 实在有些突然,我一下愣住了没有反应过来。他把小盒子翻开了,是一枚做工精巧、镶着红宝石的钻戒。这个香港男人用一种信心十足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敢正视这种眼光,但又逃避不掉。他对我是真心的,他也不怎么讨厌,在相识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未有过过份的举动,他的嘴唇厚厚的,不像是那种撒谎的男人…… 我一直没有弄清楚,那晚是一种什么力量使我没有拒绝他,拒绝他的眼神、手、嘴唇和身体。 不久,他在荔井山庄买了一套房子,我们就在那里结婚了。荔井山庄是东莞的一个别墅小区,许多香港人把家安在这里或者把第二个家安在这里,然后许多内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住进这里消费着青春了。这里离香港很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但又很远,有的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年,都不能正式成为香港的居民,只能办个临时证件去那边探探亲,到期必须回来,一天都不能多呆,然后在它的边缘鲜亮而又寂寞地生活。这个世界就是那么不公平,男人来这儿非常容易,女人去那边却是那样曲折和麻烦。 我没有去雅典娜上班了,李汉唐说,他要一个老婆,一个专职的老婆。他不想让我出去做事,不想让我拥有一个职业。他每月给我的钱不多也不少,反正是一家人,我也从没有多要过什么。然后就生下了拍东。 后来,公司把他调回去上班,我就专职在家里带孩子,在荔井山庄的那个套间里,我看着拍东一天一天地长大了,然后我就一天一天地衰老了。拍东出生后不久,我猛然发现体重增添了近二十斤,像个庞然大物了。脸上柔嫩的皮肤也变得松松垮垮了,以前光洁平滑的小腹上出现了一条条丑陋的裂纹。 有一天早晨,我在浴室的梳洗台上,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她是谁的谁?她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注视着她,我想哭,那种潮湿的感觉上升到鼻尖时又悄悄地下沉了,像铁丝一样细细的下沉,然后沉入到看不见的想象里,沿着一条时空的隧道洄游到很远很远的那个叫杨树湾的村庄…… 但是,女人有了孩子,仿佛就有了一切。我仍然度过了一段满足与幸福的生活。 李汉唐周一至周五在香港上班,周末来东莞团聚,他像一个钟摆一样在香港与荔井之间摆来摆去。那个住在东莞樟木头镇荔井山庄里的女人和他的孩子会准时地等着他。 周五五点半下班,然后乘车过罗浮桥,八点半到达荔井。穿过一条栽种着四季竹的花园小径,就到了东面楼。B楼E座,乘电梯升到15层。他把钥匙插在门孔里,扭一下,却不推开门。她肯定就听到了声音,光着脚,打开门,对他笑笑,把他让进来。她知道是他,如果是其他人,会按门铃的。生活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大都不相往来,有事一般也会先打电话。但他不打,他只要把钥匙插进锁孔就行了。 她把小餐厅里的灯灭了,点上蜡烛,烛光里飘荡着清蒸虾尾的清香。这是她下午在宏光超市里买来的新鲜虾尾。她知道他喜欢,尽管他从没有说过。她的聪明与朴实一直让他欣赏,也让许多人欣赏。他说,阿晓,你很会制造浪漫哦。他明显饿了,但仍然吃得十分斯文,他把虾皮褪在一个小碟子里,码得十分整齐,这是地道香港人的素质。 第二天,他们带上拍东去“荣德园”茶楼喝早茶,然后到“湘天”酒楼吃湘菜。其实她早已习惯了南方的甜食,在家里也不做辛辣的食物,拍东这小东西天生就怕辣,但她仍然顽固地坚持每周去一次湘菜馆,要上一盘小份的剁辣椒蒸鱼头。下午逛街,添置一周的必要物品,或者到公园里坐坐。李汉唐是一匹闷驴,没有多少话,包括他向她求婚的那段时间都没有说多余的话。 夜色从客厅的圆形窗户里洇漫进来,渐渐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拍东玩了一天,早就睡了。屋子里到处都是拍东扔下的积木和玩具。李汉唐点开电视,看一会香港新闻或者凤凰资讯,她冲完凉后把纯棉睡衣抛给他,并且照例笑笑,然后去拉上卧室里米黄色的落地窗帘,窗外是山庄里幽暗拥挤的楼群。她听见了浴室里一阵哗哗的水声,还有洗发水的清香从门缝里溢出来飘进卧室。 大约一刻钟,他披着浴巾进来了,闷声不响地把她铺展在宽大的床上,像个北方乡村的农妇小心而又不厌其烦地烙着一张白面大饼。他的手远比他木讷的嘴灵巧会说话,他的手在制造着欲望,表达着快乐。很快,这个住在荔井的女人就感觉全身软了,面了,湿了,像没有任何杂质透明晶亮的蜂蜜一样散开。她想喊叫,像一条湿漉漉的鱼一样喊叫…… 我正沉浸在梦一样的回忆之中,恍恍惚惚的。我变越来越容易多愁善感了,那些白日梦里的生活与真实常常分不清彼此。猛听得那个王科长说,销户,销户你知道吗?我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拼命地点头。 王科长盯着我说,你的资料基本齐全了,现在要做的是到县公安局去拿一张出入境户口迁移表填好,然后去你出生地的当地派出所注销户口,把资料上交审查。差不多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了。 我听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说着谢谢谢谢。五年了,公安厅、公安局、派出所跑了十几趟,填了数不清的表格,复印了数不清的资料,也花了大几千块钱,我的《港澳单程通行证》终于快批下来了。然后,我就快成为正式的香港市民了。那里不是天堂,但那里的生活质量与社会保障是内地再过几十年都无法比拟的。至少,我摆脱了少年时期那种恶梦一般的穷困。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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