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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证(连载之三)
5·12发表于:2008-7-20 21:32:11
(四)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炕桌旁说话。一些重复无意义的废话,在亲人之间说起来竟是那样有滋有味。七年前,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母亲孤独地生活着,用那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的儿女们和他们各自的生活。每一个母亲都会希望儿女们都能在她的视野里幸福健康地生活,总希望自己能给他们提供永久的孱弱的庇护。
  我把拍摄在手机里的一段拍东的录相放给母亲看,母亲连续看了好几遍,说这手机还可拍片子呵,拍东还可以在手机里走哩。
  母亲眯着眼看着她的香港小外孙,笑得满脸菊花。她问我生活得怎么样,那边的父母亲还好不好,叮嘱我要好好地生活。但是,她就是没有问及李汉唐,仿佛我只是嫁给了一个地方,嫁给了一个影子,嫁给了一个符号。李汉唐在她的心里永远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象。李汉唐的香港话,母亲一句也听不懂。母亲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香港女婿。李汉唐只到杨树湾来过一次,然后就再也不想来了。母亲默默地把小女儿交给了那个香港佬,就像100多年前清政府把香港交给英国去做殖民地一样……
  突然,一阵猛烈的狗叫声把陈迟喊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尴尬地笑着,还是那幅腼腆的神情。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印痕,仍然显得那样年轻,看起来倒像是我的弟弟。
  三姐瞅了我一眼,笑着说,陈老师,稀客,稀客!陈迟看着我们,迟疑了一会儿,笑着在我的身边坐下。喝了一杯茶,他才轻轻地问我,几时到家的?我给你发了短信你没收着吧。我慌忙翻开手机,已有两条未接短信。一条是他的,还有一条是李汉唐的。
  我问陈迟是怎么知道我回来了的。他说,是感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你一回来,空气里就弥漫着你的气息,那条小河里就充满了紫荆花的清香。他说得我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暧昧,一种温情。我有一种想拉着他的手的冲动。他是那样浪漫而清晰地在我的面前,不再遥远。自从陈迟在那封长信里叙述了紫荆花的故事后,他就复活了我心里的许多感情。他是我对故乡最牵念的感情因素之一。回到家后,我还来不及想到他,他就怦然心动地出现了。 他说,你忘记了?在车上你给我发了短信的哦。
  哎,我在确忘记了我给他发过的短信,我宁愿相信他是偶然到我家来的。在潜意识中,我不想承认那种提醒。几乎每次都是这样,我不想告诉他我回来了,却又忍不住去提醒他。
  我说,你怎么来的?你老婆知道啵?他沉吟了一下,说,走路来的,夜色很美丽,星空很高远。他没有回答后面的那个问题。
  然后,我们就一起打扑克。母亲眼睛不好,出牌很慢,陈迟便在出牌的空隙间幽幽地看着我,或者笑笑。
  他说,晓晓,你的单程证快批下来了吧。
  我说,是的,应该快了吧。市出入境管理办公室小丁告诉我的那个联系电话老是打不通,周瑞她爸要我后天去市里看看,周末他们不上班。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那个办证的人。
  周瑞的爸爸曾经做过乡长,后来调到了市里,如今退了休。我的单程证他帮了不少忙,如今在那些要害部门办点事,没有关系简直办不成,有时你连人都见不着。
  陈迟说,内地的办事效率与服务态度不比沿海和香港呵,之间的差距只怕有几十年。不过,慢一点也好,慢一点你就可以晚到那边去一点。在家里多呆几次。我也可以多看到你几回哦。
  我笑着骂起来,原来你就是安的这个贼心呵!坏蛋!坏蛋!
  打了两轮圈子,陈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说,多少钟了?你要回家了吧。他说,快十一点了。
  三姐牌瘾正浓,意犹未尽。说继续打,继续打,今晚就到这里睡。她抬起头望着我,又补充说,这里有地方睡。突然她大笑起来。
  我瞪着三姐,也忍不住笑了,把牌一推说,谢谢你陪我娘和我又打了两个多钟头的牌呢。回去吧,去晚了你老婆不要你上床睡觉罚你跪搓衣板的。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站了起来,我也起身去送他。屋外黑漆漆的,星光十分微弱。穿过一片小树林,再下了一个小山坡,可以望见公路边的灯火了。我停住脚步,说,去吧,我不送你了。他着着我,在黑暗里看着我。他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做。老黄狗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我的身边。我说,去吧,路上小心点。他嗯了一下,转身向那片灯火走去……
  这些年来,我们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我回来了,有时告诉他,有时没有告诉他。他来我家的几次,大都是陪着我母亲打打扑克,他就坐在我的旁边或者对面。夜深了时候,我再去送送他,送他到那片灯火的前面。这样的情况只怕有四五年了吧。
  我刚进屋,手机就颤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息:我一直想亲口在你的耳边说一声我爱你!可是……
  我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在文字或遥远的距离里,他说他爱我。但是在声音和面对面的相逢中,他却吱吱唔唔说不出来了。也许,那三个字太沉重太沉重,今生已无法承受。
 
    (五)
  回家的感觉真好,那种漂泊异乡的感觉一下子就抛到爪哇国去了。而在东莞,在那个许多港人客居的荔井山庄,人与人都是隔膜的,很少说话。那里生活着的男人与女人都有点奇怪。比如我对门的那个小雪就有点神经兮兮的,经常对他的老公说,荔井山庄的男人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睛看着她,哪个女人的老公对她很暧昧,哪个女人的老公在一次上楼时故意用胳膊肘挨了她的胸,哪个女人的老公眼睛很色。说得她老公对居住在荔井的其他香港男人都瞪着眼,给他打招呼也是冷冷的。
  听说我回杨树湾了,刘情、陈华及附近的几个同学都跑来看我,疯闹了一顿,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友谊,但又有些异样。岁月的河流就是这样极不经意地改变着人们。
  刘情初中毕业后,也在东莞打工,首先我们都在一家服装厂,像包身工一样从早做到黑,遇上赶货常常加班到十二点,工资是200元一月。虽说是包吃包住,但吃的几乎餐餐是没什么油水的大白菜和萝卜丁。后来,她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宾馆做事。没多久,悄悄地与一个四川男人好上了,17岁就怀上了一个毛毛,结果那男人却不知踪影了。那时,我们都是那样懵懂,根本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刘情只知道自己的肚子长“胖”了,就拼命地“减肥”,饿得头昏眼花,结果越饿越想吃,什么都吃。下了班,我们一起去逛街,身上又没有什么钱,就只好买那些便宜的零食吃。要不,就去吃米粉。每人一碗,常常是她吃完了自己的,就把我碗里的也捞去吃了。我笑她是饿鬼投胎。她说,真是怪事,前阵子什么都不想吃,胃里倒酸,老想吐。这阵子却食量大得惊人,像猪八戒一样了。
  有一天,三姐对我说,你那个同学怎么这样不小心?只怕是怀孕了,现出肚子来了呢。我大吃一惊,暗暗地问刘情,她开始不承认,后来吓得哭了起来。她说,那个男人是宾馆餐饮部的一个厨师,对她很好,经常偷偷地在怀里揣些鸡翅呀鸭掌呀什么的给他吃,她也喜欢上了他。后来,他们就那个了。他们一共只偷偷地睡了几回。我也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三姐和我准备借些钱给她到医院去把孩子拿掉,她却横竖不听,她说她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是她人生第一份爱情的产品。我说,那狗日的男人都跑了,还爱情个屁。你才17岁,你今后就带着一个连父亲姓什名谁哪洲哪县都不知道的私生子生活一辈子吗?她说,他叫阿吉,这孩子以后就叫刘阿吉,我要好好地带着他(她),看着他(她)长大。我叹了口气,说,刘情,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刘情说,你是回来拿单程证的?我说是呢。应该差不多了,和李汉唐结婚五年了呢。刘情说,时间过得真快呵!我们在东莞的时候,都是十七八的妹子,现在都成黄脸婆了啦。
  陈华说,你们两个都不显老,我才是真正的老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显得非常伤感。她戴着一顶黑毛线编织的小帽,面容忧戚,日子可能过得并不顺心吧。她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那么小就过着一种受人蹂躏的生活。这种生活曾经供养过她的身体,这种生活也曾经麻醉过她的心灵。一切都似乎随着时间过去了,其实,一种痛却会像那段浑浊岁月中的微粒,在生命的流程中不知不觉地沉淀下来,那是心里的垢痕,清洗不掉的。
  她比我大一岁,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了,她爸爸不要她,带着她的弟弟和后妈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她跟着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过日子。当时,她的成绩是挺好的,但是初一没读完就到东莞去打工了。有一天,我与周瑞去学校厨房里打水洒教室,无意中听到校长和几个老师在一个小地坪里兴奋地议论着。他们说得很露骨。说陈华在广东做了鸡。十三岁就被人弄掉了,头次开苞赚了5000元钱,却被带她去的那个男人抽掉了3000元,自己只得了2000元……不过也好,女人终究是会过这一关的。这几天,陈华回来了,洋气了许多,人也长得好看了。然后,他们放肆地大笑起来,说女孩子一经性事的开启就变漂亮了,该圆的圆,该鼓的鼓,凸凸凹凹,丰润多汁,性感起来了。那个胖校长说的一句话至今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心里。他说,人能赚到钱就行了,笑贫不笑娼呢。
  周瑞悄悄地问我,娼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于是一齐去翻字典。娼:妓女,以卖淫为生的女人。也就是杨树湾人通常骂的婊子。以后,我在广东沿海地区耳闻目睹了许多打工妹的生活后,觉得“娼”与“贫”都不可笑,只感觉一种“重”,一种生活的“重”,一种人性之“重”。
  放学后,我、刘情和周瑞三个人去看陈华。自从她去打工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见过她。她确实漂亮多了,像个成熟的女人,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突然问我,晓晓,你爱过吗?我懵懂地说,爱什么?她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只会用尖锐的利器来刺伤你。
  我那时很懵懂,不知道她所指的尖锐的利器是什么,也没有往深处想。很多年后的一天,我背着拍东在街上走,在一处人流密集的地方,小家伙挣扎着要下来,不让我背着他。他说他已经是男子汉了,让妈咪背着很丑。我笑着问他,宝宝,男子汉是什么?他趾高气昂地瞅了我一眼说,男子汉就是我,妈咪你瞧,我这儿有一只小鸡鸡,有鸡鸡的就是男子汉。说罢,他自豪地低下小脑袋去探索那藏在衣服里面的男根。 
  他怎么这么早就发现了他的性别优势?那个侵略性的器官还在萌芽。我轻轻地笑着,因为他是我的儿子。路人并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也许我笑得很灿烂,一个陌生的男人明明走远了还回过头来,暖昧地注视着我。我讨厌这种眼神。突然,我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儿子的话让我的想象与思维沿着那种性别的器官爬行起来,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多么简单明了!爱恨情仇、喜怒哀乐、欲望财富、征服与被征服甚至杀戮,都是它的衍生物。就在那一瞬间,我记起了十多年前陈华关于男人只会用尖锐的利器来刺伤你的话来……
  晓晓,还是你的命运好,嫁到那边去了,至少以后的物质生活是不操心的了。陈华不无羡慕地说。
  刘情笑着补充说,只怕人在香港心在大陆呢,要得相思病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懒得和她理会,只是轻轻地笑笑。
  刘情说,晓晓,你说实话,回来了你最想见的人是谁?我说,是我娘呵。她说,亲人不在此列。我说,是你和陈华呵,还有周瑞,我们是当初的“四人帮”呢。刘情说,别装蒜啦,“四人帮”早被共产党粉碎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啦!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读书时我就知道呢。
  我吃了一惊。关于陈迟,我只与周瑞说起过,而且是在毕业以后的若干年。陈迟说爱我,我有点晕了,有一段时间,整天都是晕晕的,我忍不住打电话给周瑞。那种晕晕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洪水的水库,需要打开一扇小小的闸门。那个下午,周瑞静静地在电话里听完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真有点搞不懂你们俩个。小心地珍惜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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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单程证(连载之三)
程之发表于:2008-7-24 12:35:26
是一条短信息:我一直想亲口在你的耳边说一声我爱你!可是……
  。
  在文字或遥远的距离里,他说他爱我。但是在声音和面对面的相逢中,他却吱吱唔唔说不出来了。也许,那三个字太沉重太沉重,今生已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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