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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证(连载之二)
5·12发表于:2008-7-18 20:36:58
(三)
  其实,在我无数次的少女之梦里,都不曾出现过那个城市。
  在杨树湾那个灰暗陈旧的学校里,陈迟是悄悄地留在我心里的一片阳光。此外,贫穷、委屈和忍受占据了我生活中的最重要的部分。在那一群少男少女中,我对贫穷的概念是格外敏感与深刻的。学校常常把没有交纳齐各种名目费用的学生拒之门外,班主任常常端着一个小本子在教室里念着那些没有交清钱物的学生名字。但读初二时,那个刚从学校毕业的班主任却对我很关心,眼睛触到我的名字就跳过去了,接着念其他没有交清欠款的学生。我一直没有想通这是为什么?没有去问过他,他也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仿佛从来就不曾有过。我感激他,他冲淡了我对贫穷的恐慌,却也使我产生了对一种莫名而来的爱的内疚。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我产生过不下十次辍学的念头。但不读不行,那是一个必须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年代,也必须忍受学校关于贫穷的歧视与关于金钱的教育。以至后来的从杨树湾中学毕业许多姐妹出去打工,不论在异地干什么营生,都希望能走出贫困的阴影,去寻找渺茫的幸福。考不上高一级学校,大部分同学的命运就是如此了。刘情、周瑞、陈华和我,都是如此。当时,我们四个人是班里的“四朵金花”,可是,除周瑞外,我们三人的家庭都是很穷的,陈华初中都没有上完就打工去了。刘情和我后来在东莞呆了许多年。周瑞命运最好,初中毕业后上了技校,现在在市区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当年如花的少女,现已人老珠黄。我才三十岁,可就老了。开始是眉梢,再是额角,不,它是先从乳房的中心开始的,然后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漾开去。衰老的气息已极不经意地侵入了我的容颜。衰老的过程是冷醋无情的,时间的手把它一点一点地雕刻在我脸上、身上,一处都没有放过。
  
  远远的,就看见屋子里亮起了桔黄色的灯光。盖着小青瓦的泥砖老屋静静地罩在黄昏的纱幕里,掉光了叶子的老梨树在门前寂寞地站着,没有另一棵别的什么树为它做伴。近家情更怯。我呆呆地立了一会儿,一种湿漉漉的温暖悄悄地漫过我的双眸。到家了。那才是我的家,永远的家,在乡梦里无数次凝眸远眺的家呵!
  老黄狗最先发现了我的脚步声,在堂屋里“汪汪汪”地叫几声,便慌不择路地从门缝里钻出,箭一样地奔过来,摇着尾巴叼着我的裤管吱吱地叫着。它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这份激动,就只好吱吱吱地叫着,形式简单而情意丰富。我没有看清楚它的眼睛,也不知道狗的眼睛是不是也会因久别的重逢而湿润。如果它有胳膊,一定会接过我迢迢千里而来的行旅。它老了,的确是老了。它是我出去打工时抱养的,十多年了,一直没有离去。尽管我每年回来不了一次,也住不了几晚,它却是那样亲昵,甚至格外亲昵。在我远离故乡的寂寞和恐慌里,它常常会进入我亲人的系列。在狗的记忆里,在这所主人的宅子里,有一个小女儿现在甚至永久地停泊在大陆的边缘。
  三姐正在地坪边的水龙头下洗着青菜。她说,晓晓,难怪说狗眼看人低呢。我天天喂它,它看见我却是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响的,连尾巴都不摇一下。你没有喂过它一顿,却这么热之盼之,难道它也晓得你嫁给了那个香港闷驴?如果你嫁的是个美国佬,只怕它今晚会爬到你的床上去呢。
  我笑着回骂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人家还没有进屋,你就开始骂人了。
  快进屋去,言娭今天下午在火塘边念了一下午的经,那只四斤半重的黑鸡婆只怕快要炖化了呢。三姐笑着说。
  言娭就是我的母亲。三姐从广东回来后就基本不叫娘了,叫言娭。外人听起来感到好笑,但是她们母女俩都已习惯了,不这么叫反而别扭了。三姐叫李汉唐也不叫妹夫,叫闷驴。用土话叫,反正李汉唐听不懂。有一次,李汉唐问我“梦绿”是什么?我说“梦绿”是我们这儿对妹夫的尊称,李汉唐“哦哦哦”地叫着,恍然大悟似的点着头走开了,把我和三姐笑痛了肚子。三姐说话很搞笑也很粗野,有时直率得惊人。那种异类的打工生活彻底改变了三姐。她所经受的苦难是我不能想象的,她疼爱我,像一匹母狼一样疼爱着她的狼崽仔。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当有人企图伤害我的时候,三姐以她的牺牲与疯狂护卫着我。
  她只读了一年初中就去广东打工了。那时我11岁,读小学五年级。那个早晨的一幕像用刀子刻在我的记忆中一样。那是一个泥泞破烂的小集镇,一趟通往县城的班车停在十字路口嘟嘟地叫着喇叭,姐姐和几个同伴要乘着它去南方打工了,我哭着向车子追去,姐姐也不停地喊着我,要我听父母的话,要我认真读书,然后从车窗口向我丢下了5毛钱。我把5毛钱揣在胸口一直舍不花掉。后来,周会娟说我偷了她的5毛钱,说我是贼。她家就在我家的屋墈下边,相隔不过几十米,有一片小树林隔着。我跑到屋旁的一片小树林里,对着她家的屋脊哭骂了整整四五天,一边骂,一边哭,一边跳着脚。我才11岁,一直是一个连脏话都说不出口的小姑娘。但是,那一次我把什么难听的话都用尽了,铺天盖地向着她家的屋顶上倾泄。
  她说我是贼!那种对贫困的污蔑,对我幼小人格的践踏比拿刀子割我还难受,比后来上初中时那个丑陋的女数学老师骂我是小妖精还要厉害千百倍。我简直疯狂了,像个发了疯的小泼妇……
  三姐接过我的背包,朝屋里高声地喊道,言娭,言娭,你那宝贝女回来了,准备吃鸡吧。母亲颤巍巍地从火塘边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我,忘记了动,也忘记了声音。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双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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