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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坐标 |
1984年,卡尔维诺在滨海别墅猝然离世的前一年,写了一篇向文学前辈博尔赫斯致敬的文字。在这篇以大师名字命名的《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里,卡尔维诺回顾这位阿根廷人近三十年来对意大利文学的影响后,侧重诠释了“博尔赫斯经验从开始到今天对我的意义”。 卡尔维诺说,“博尔赫斯是一位简洁大师”,“他在短小的文本中极致地浓缩意义”。何谓“极致地浓缩”?他援引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为例。这个由表面的情节构成的间谍惊险故事,“还包含另一个故事,其悬念与逻辑和形而上学有更大关系,且有一个中国背景:它是对迷宫的探究。在这第二个故事里,又有对一部无穷尽的中国长篇小说的描述。但在这个复杂的叙述纠结中,最重要的是它所包含的对时间的哲学省思,或毋宁说是对逐一阐述的时间观念的定义。最后,我们才意识到在一篇惊险小说的表面底下,我们读到的是一个哲学故事,或毋宁说是一篇讨论时间观念的随笔。”卡尔维诺的解读,实际上覆盖了中国作家对这篇杰作的认识,但他点题至此,分析才刚刚开始。而他从《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发掘出来的关于时间的种种观念――“持续时间的观念”、“意义所决定的时间观念”、作为“故事的中心意念”的“一种多重、枝杈状的时间”的观念,却是大多数中国作家未曾思考过的;然而,这种思考对他们的创作,至少对他们创作的视野与气度来说,又是如此重要(拟结合读《小径分岔的花园》的体会,另文表述)。从隐喻的层面,我们或许可以说,博尔赫斯作品的主人公,就是时间;而“使文学成为可能”,即是对时间的无限可能的探寻吧。尽管这种探寻并非自博尔赫斯始;尽管早在古代经典作家的作品中,譬如博尔赫斯终身热爱的但丁的《神曲》中,便已闪现着这种探寻的光芒;但作为后现代文学的一代宗师,博尔赫斯却以他独异的继往开来的探寻,引领人类意识走出20世纪的乌托邦与荒原,步入了无穷无尽的宇宙的想像…… 具体分析博尔赫斯的作品之前,卡尔维诺说过一段很精辟、对后来的作家可能是提供了一种向度的话。话稍稍长了点,但我还是想摘引于此:“我将先讲我对他情有独钟的主要理由,这就是我在博尔赫斯那里认识到文学理念是一个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这个理念,与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主流格格不入,应该说是背道而驰。换句话讲,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二十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其最伟大的支持者是保罗"瓦莱里(我尤其想到散文家和思想家瓦莱里),他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发现博尔赫斯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一种潜能,这潜能一直都在蠢蠢欲动,现在才得到实现:看到一个以智力空间的形象和形状构成的世界,它栖居在一个由各种星宿构成的星座,这星座遵循一个严格的图形。”事实上,这段话可以看成卡尔维诺创作实践的总结。早年,他的第一部小说《通向蜘蛛巢的小径》(1947年)问世后,尽管一些评论家强调它的“新”,强调它与当时的新现实主义如何不同,但从质地上看它还是一部“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作品,一部从属于“二十世纪世界文学主流”的作品。我无从知道,到底是哪一天的哪一个瞬间,博尔赫斯让卡尔维诺“看到一种潜能”,但可以肯定的是,实质性的变化是发生在创作《我们的祖先》三部曲期间。三部曲的前两部《分成两半的子爵》(1952年)和《树上的男爵》(1957年),虽然从早期的现实主义转到超现实主义,但实际上还是现实的寓言,仍然隶属于那个“主流”;而到了第三部《不存在的骑士》(1959年),就完全是另一种面貌,一种“反寓言”的大气象了――“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它描绘的是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后来的《看不见的城市》(1972年)、《命运交叉的城堡》(1973年)和《帕洛马尔》(1983年),也都处于这样的方向。当然,卡尔维诺极力推崇的“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并非我们通常所说的“智力游戏”的世界。尽管同博尔赫斯一样,卡尔维诺亦将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开发至深,但博、卡二氏无疑是高于“智力游戏”的思想者。比如,当下被我们很多作家所忽视甚或不屑的道德问题(王朔先生的“我是流氓我怕谁”,可谓“经典性”宣言),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便看得很重。卡尔维诺说,“道德问题在博尔赫斯那里永远存在着,它就像坚固的内核,无论他那些形而上学的场景怎样流动和可以互换,它都不受影响。”这种评断,同样适用于卡尔维诺本人。是的。在这个无序的、几近于怪力乱神的艺术乱世,“诗人何为”?人类的深层信仰何为?与天地相往还的大美何为?博尔赫斯与卡尔维诺这两位古典主义的守望者,这两位真正的后现代主义的文学大师,在他们的作品里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遗言。而卡尔维诺关于“情有独钟”的那段论述,无疑地,并不是要否定“少数人”以外的20世纪文学尤其是现代主义文学的成就,而是在强调一种新的方向,一种“精神秩序”,一种整合与发展的前景;那段论述,我更倾向于他是说给今天乃至未来的文学听的,姑且称之为“卡尔维诺坐标”吧。 临了,顺便说一点“题外话”。今年年初,我读到作家李陀先生的大作《腐烂的焦虑》,着实吃了一惊。这篇评格非短篇小说《戒指花》的文章,有一段文字这样说到博尔赫斯:“被称为‘作家中的作家’的博尔赫斯,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走红,至九十年代中,红得发紫,在大学生、白领群体和文学爱好者中间不但有很多读者,而且形成数量众多的‘博迷’。丁小曼(《戒指花》的主人公――杨案)显然是这些‘博迷’中的一个。为什么博尔赫斯会在九十年代中国这么受欢迎?为什么丁小曼们对这样一个二流作家(这是我的个人看法,这里可惜不能展开细说)特别钟情?这无论对文学批评或是文化研究,都是好题目,值得深入研究。”而我的惊讶,缘由有四:其一,在我的印象中,李陀先生是位既开明又审慎的学者型作家,轻易不会如此开口。其二,我过来所读到的谈及博尔赫斯的文章和言论中,还没有谁将其降格到“二流作家”的;仅拉丁美洲本土,像小说家马尔克斯、诗人帕斯这样的大师,还有略萨、科塔萨尔等一批饮誉世界文坛的大家,无不定博尔赫斯于一尊,对他推崇备至;而且,据我所知,即便那些诗学倾向与博尔赫斯大相径庭的中外作家,也对他的开创性的艺术贡献极其赞赏;不过,和所有的人一样,博尔赫斯并非“圣人”,在他的作为一个作家的“政治表现”中,确有些许令人遗憾的“阴影”抑或备受争议之处,中国学者滕威在《作为“文化英雄”的博尔赫斯》里对此曾予评说,但同时他也指出,1986年博尔赫斯去世时,其文学成就“在拉丁美洲获得公开的、至高无上的评价。拉美文化界对他逝世的集体悼念表明,被西方奉若大师的博尔赫斯最终被拉美接受为自己文化的骄傲和象征”。其三,虽有持守但也并非顽冥不化如某人者,也试着揣度过李陀先生可能提出的论点,但梳理过来阅读博尔赫斯作品的体验,却又一一难圆自说,无从坐实所谓“二流作家”的结论。其四,在博尔赫斯的读者群中,何以单挑“大学生、白领群体和文学爱好者”,而偏偏将“作家”遗漏了呢(这种情形,倘将“博尔赫斯”换为“村上春树”,倒是较为合适);况且,中国当今的一流作家,不少人都深受博尔赫斯的影响,一个“二流作家”,能有这样的能耐么?当然,在读到李陀先生“展开细说”的“个人看法”之前,在关于“二流”的令人信服的论说出现(估计并无这样的可能)之前,我依旧只能相信博尔赫斯,相信那个“卡尔维诺坐标”,相信这一切给我带来的感受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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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杨凭墙发表于:2007-6-20 11:1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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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唐英涛发表于:2007-6-18 11:34:29 |
大境界,大学养,大识见,大手笔! 虽然久闻先生之名,但百闻不如一见,直到今日拜访了您的博客,才将不易轻信的我彻底征服!杨老师,向您学习,向您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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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杨凭墙发表于:2007-5-14 15:58:33 |
| “书度年华”,真的是好标题,好网名,鄙人唯有喜欢,何曾见笑呵。您对书的热爱与理解,引起我的共鸣,有机会当具体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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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杨凭墙发表于:2007-5-13 18:25:48 |
| 好标题,好网名,唯有感佩,何曾见笑。您对书的热爱与理解,引起我的共鸣,有机会当深入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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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书度年华发表于:2007-5-10 23:31:12 |
| 多年前一篇小文的题目,被我注册成网上的ID,让杨老师见笑了!自小爱书,我不能想象没有书籍相伴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经历人生,认识自己和世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在书中默默地进行着精神的长旅,与古往今来伟大的心灵相遇,每每悠然会心,兴奋莫名! 素闻杨老师博览群书,有机会定当面请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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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谢谢书度年华先生的抬爱。“书”度年华,不“虚”此生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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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张灵均发表于:2007-3-23 21:4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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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一江春水发表于:2007-3-20 0:51: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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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平远高歌发表于:2007-3-18 23:17:19 |
| 没有读过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所以不能讲些什么.只是在座谈会上看到了杨老师,非常开心,在这里向您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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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曹国良发表于:2007-3-12 15:01:19 |
| 向杨老师致敬,是您,让我们把文学变成了一种信仰!您的一篇文章,不知要超过别人的多少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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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有人说过,杨老师是岳阳文坛的保姆,如能得到杨老师的指教,当是荣幸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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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曾读过陈启文先生的一篇散文,说杨先生是岳阳作家的精神导师,今日得读此文,果然名不虚传啊,我已下载下来,要好好琢磨琢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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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在这个物欲横流\贫富悬殊巨大的社会里,如若都能"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该有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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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读您大作如品味道醇厚的葡萄美酒,看之,色丽且新;闻之,奇香暗暗潜来,鼻息可沾;饮之,清淡淡而诱人口欲;再饮之,其味郁郁浓浓而久远.向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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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没有读过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不好妄加评议,但想说点场外话。首先,“坐标”之说似带有某种“指导性”的意味,或者说有界定标准之嫌,而给文学制定标准,恐怕无异于给自由的舞者戴上脚镣和枷锁,尽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这样的说法颇能体现悲天悯人的胸怀与文学上的雄心,但仍不足以将其尊为“将令”。应该说,文学没有什么“将令”。而“坐标”与“向度”之说恐怕不利于创作者“步入无穷无尽的宇宙的想像……” 当然,杨先生有此一说主要缘于其对大师的推崇,或者说偏爱之情吧,其背景则是对当下“无序的、几近于怪力乱神的艺术乱世”的不满,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当此“乱世”,有志者难免意欲提供“一种整合与发展的前景”,以期文学从此步上一条“康庄大道”,然而,“其言也善”,其结果却未必如想象中好。勿庸讳言,这样的“康庄大道”其实是一条“自由”的不归路。 杨先生又说:“在博尔赫斯的读者群中,何以单挑“大学生、白领群体和文学爱好者”,而偏偏将“作家”遗漏了呢(这种情形,倘将“博尔赫斯”换为“村上春树”,倒是较为合适)”。这也是我不能认同的,如同杨先生推崇博尔赫斯一样,我实乃村上春树的拥趸,我想说,村上春树其实也是被误读的一位作家,他的实力完全可跻身于世界一流作家之列…… 我是后生小辈,斗胆说出一些真实想法,请杨先生勿怪;同时恳请先生赐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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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大师就是大师呵!深受启迪,读先生的文章不亚于在大学讲堂上听精彩的演讲. 祝您元宵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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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卡尔维诺坐标 |
| 热烈欢迎凭墙兄莅临岳阳博客,凭墙兄至少在岳阳可以称为大师级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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