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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叙篇]老友记
    异乡人发表于:2008-2-18 9:33:39
    昨晚正看电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听完第一句就知道是老友晖。寒喧几句之后,晖用试探的口气问:“去年收入还不错吧?”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好。果然晖接着说:“我想去趟香港,要几千块钱办个证,你手头宽的话先挪一下……”我掐指一算,今天才正月初十呢,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到正月十二才过完年啊,这个时候向人借钱不大合适吧?我压了压心头的愠火,以劝告的语气说道:“你不要再赌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挂了电话,随即收到晖发来的银行帐号。今天上午去办理异地存款,因为广州的银行网点周末很少营业,跑了好几家才算把事情给办了。晖又数次打电话、发短信来催促,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他要么被人追赌债,要么急着赶赴另一场赌局,但我没有说穿,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承认。我太清楚晖的脾性了,就像了解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回到家,我向妈说了这事,还抱怨了一句:“他呀,平时不找我,一找我准是借钱。”妈叹着气说:“他落了难,他就帮他一下吧,他以前对你那么好!”我沉默了一会,说:“要是他要钱干正事的话,我一点也不会犹豫,但他……”

        晖和我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上小学时。他是个调皮鬼、老油条,我们虽然同一年级,但他要比我大好几岁,也不知道他到底一二一、原地踏步踏留了几次级。因此,我们之间的友谊也有点特别,一开始就更像一种并不平等的哥兄老弟之间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是不问来由的,我与晖之间也难以照常理揣度,我们既非同龄人,性格脾气上亦相去甚远,他少年老成,无论老少都能相处,以其年纪而言可谓交游广泛;而我却除了读书上课外什么也不懂,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自卑与自尊两种情绪常在我身上互相噬咬。

        那时晖的家境好,他父亲开店多年,据说有自己的一套生意经;晖的二哥在家开副食品手工作坊,晖则常在课余骑着一辆载重型单车负责送货,而且能按送货量收取工钱哩。因此,在所有的同学中间,晖是零花钱最多的,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钱不是父母给的,而是自己挣的。他那时大概非常快活,最常见的一幕是他瘦而灵活的身子伏在那辆墨绿色的大单车上,一路按着清脆的铃声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一边还回过头来冲着我们得意地笑。我也很开心,因为我和他的关系最好,这种关系主要体现在他对于我经济上的照顾,而不是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多。那时我家非常穷,晖经常主动借钱给我(还他则肯定不收),有时候见我头发长了请我理发,甚至给我买裤子鞋子什么的,而且他一旦打算要帮你,就非常坚持,你想要推辞都推不了,何况当时我又是多么需要帮助和被保护啊。最令人感动的一件事是我父亲去世时,他请了几天假来陪我,在我又伤心又累的时候,他穿着孝服代我跪在父亲灵前当孝子,我的亲戚邻居都感叹我交了这么好的朋友;我在泪眼朦胧中见到他瘦小的身影跟着法师或站或跪,令我在恐惧和无助中感到一股可依靠的力量。自那之后,我就打心眼里把晖当成好兄弟了;并且暗下决心要努力报答他。

        晖当然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我则在贫寒中坚持求学。我与他的联系慢慢少了,但奇怪的是,不管隔多久,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每次见面都不觉得有丝毫隔阂和淡忘,他也完全无视我已经逐渐长大的事实,还把我当成以前的那个小孩,而我也一直对他怀着从前的那种感觉,仍然感到他的每个小小的决定都是那样不可抗拒。

        大约十年前,我去了一趟福建,回家时取道广州。而晖当时正在广州花都,我一路辗转和他会了面。异乡老友重逢,我俩格外兴奋,他踩着一辆三轮车(平时用来贩卖水果),拉着我穿街过巷,他操着一口并不“普通”的普通话乐此不疲地与菜商讨价还价,后来硬是拉了一小货厢的菜回家做饭。那时他有了一个女朋友,还和另外两对租住在一起;我对此相当羡慕,因为晖的年龄比我大几岁,所以他已经尝到男女之事的滋味,而我还停留在幻想阶段。记得那天早早吃过晚饭之后,他们的女朋友便浓妆艳抹地出去了,说是去上晚班。我傻傻地问在哪里上班,晖支吾着说:“在娱乐城……”

        每二天早上,我听到有人在吵,在哭。我赶忙起了床,见到晖正在大发雷霆,而她的女友则在一边哭哭啼啼。我诧异地站在那里,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晖并不看我,他指着他的女友对另一个老乡说道:“他妈的贱,这个婊子竟然喜欢上了别人!赚钱就是赚钱,还动感情呢?!没见过这样的傻子!疯子!讨打不?……”晖一直骂骂咧咧。我惊讶地看着晖,第一次感到他是如此陌生;而问题的关键还不在于我一瞬间产生的陌生感,而在于晖的话里含着一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丝毫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何不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看着晖的女友抽泣的背影,觉得她特别可怜。同时,我决定立即去火车站。晖又踩着他的三轮车送我去车站,但他阴沉着脸,一路和我无话。到了车站,晖径自帮我排队购票,我说我自己来,但他挥了挥手,那意思我熟悉而明白,就是叫我什么也不要说,一切都让他来。我默默地站在售票厅的一个角落,心里像倒了一只五味瓶。

        后来的十年里,晖和我都各自有了许多经历,都已结婚生子,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努力谋生。在这个社会发生更深刻的变化,以及我对世道人心有了更多体认之后,我也不再觉得老友晖的方式与我有何本质上的区别。“揾食”艰难,对待他人应该秉持道德上的相对主义。

        然而,近两年来,晖的人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赌博。他梦想着在地下六合彩与“扳砣子”(一种赌博活动)中暴富,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去年,他与我再次见面。其时他为躲债已来广东中山市,并在那里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还相当红火,“每天早餐就能接五六百元,”他说。我暗暗庆贺他终于找到一个好门路。但时隔不久,他来电话说将馆子转让出去了,“太累,钱来得又慢,……这样不晓得好久才还得清债。”晖说道,“最近找了个年轻妹子,打算带他去香港赚钱……”

        “又像以前那样?”我不由一句话冲口而出。说完觉得很惊讶,仿佛这句话我已经憋了许久。

        晖在电话里楞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还记得以前啊?……现在可是钱来得更快了,方法又不一样啦!”晖渐渐压低声音,似乎想把那神秘的“赚钱新法门”说给我听,我急忙打断了他:“你千万不要违法犯事,搞到不能收场的地步啊!”但晖仍在喋喋不休,他根本没有听进我的话。

        在银行柜台填单写下晖的名字时,我眼前重新浮现出那一幕来:一个瘦而灵活的少年伏在一辆大单车上,一路上铃声脆亮,向前飞驰。

        
        


        *晖是我给老友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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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老友记
    极地冰湖发表于:2008-2-18 10:28:14
    悲凉!
    Re:老友记
    岳无墨发表于:2008-2-18 10:10:45
    破坏友谊的最佳办法就是借钱。

    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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