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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事如烟]卡萨布兰卡——下 |
四）
周五晚上或许真的是过度疲劳，一觉睡到了周六晌午才罢休。做了许多杂乱无章、七拼八凑的梦。印象最深的一幕，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塞给我一束花。因为是逆光，所以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太阳散发的金光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然后这束花逃离了我的手，在风中被拆开了丝带的缠绕，飞到了马路上。洁白色的花儿被过往的汽车纷纷轧过，许多花瓣就这样被压得和马路贴在了一起……我才突然发现，原本美丽的花瓣，居然如此轻易的就变得丑陋不堪。
或许，花瓣本身就没有所谓美丽的地方。一切美丽都只是错觉。
起床，头发凌乱。我坐在床沿，发呆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看书房。彼兰一定早早地连上线了。
“早安。”我的声音没了底气。
“早安！”依然是这样有精神的声音，只不过还是在电脑旁边传过来的，“嘻嘻，我一夜没关电脑，一醒来就可以上来了。”我看着继续轰隆作响的电脑，诧异：“为何一夜不关？” 她笑：“我希望……他那里一起床一连线，就看到我的头像是亮着的。”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细节。可这是无法被忽略的细节。
“噢……”我疲倦的笑笑，将手指插进发间，“对了，他回答的，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什么？”彼兰再一次羞涩地笑了，招手要我去电脑前看。在一则聊天记录中，我看到这样一行字：
“我不知道卡萨布兰卡的花语；可是我知道紫色郁金香的花语是——永不磨灭的爱情。送给我深爱的你。”
我微笑着扫视完这句话：“彼兰，他是一个浪漫的人。”彼兰，他也会是一个多情的人，会是一个懂得讨好女孩子的人。但是后面的话被我咽到了肚子里。
“雾终……”彼兰突然显得心事重重，“他说他想要见我……”
我深吸进一口气：“你呢？关键是你，你想要见他吗？”紧接着，是彼兰坚定的点头。
“根本不想要放弃？”我追问。
“雾终，他是我在网上的初恋，我怎么会想放弃……”愁云集结在她的眉边，“可是初恋总会没有结局……”看到她脸色开始变暗，我赶紧抱住她，像哄一个小猫一般喃喃低语：“不怕，彼兰不怕，不怕……”
感情的旅途，像一趟有班次的火车，有开始，也会有终结。
始发站是初恋，终点是当你遇到了那位伴你到老的人。所有人，都会把始发站和终点的地名，记得清清楚楚。并且会把列车始发和终结的时刻表记住。就像我们永远也忘不了初恋情人，和最后相濡以沫的爱人。
中间经过的站点，有的站点，也许会停留的久一点；有的地方，只会停留很短时间。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将停留的站点和过往的风景清晰的印记在脑海。有的人甚至会在回忆的时候，打乱站点的次序。就像我们生命中出现的流星、过客。他们好像是出现过，好像又没有。很多时候他们仅仅是落下了淡淡一痕，你甚至会忘记结识他们的时间与地点……
彼兰才刚刚开始她的旅途啊！一路风景是好是坏，列车本身又怎能知晓？
而我呢？我再不愿想象前方的旅途如何。我只愿意依靠对于始发站和之后少少几站的回忆，来支撑着旅途的继续……
时光轮转，轮转时光。
在十六岁的冬天，我像一缕可有可无的魂灵，在英国的土地上游荡而过。移民到这里的舅舅给我在伦敦安顿好住处，任由我白天四处乱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迷茫的雾气。这里是自由的，适合任何一位灵魂被囚禁的人来放纵。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去了海德公园。说实在的，这个闻名天下的公园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样瑰丽美好。我看到的，只有看不到头的草坪，大片大片的湖水，和数不清的游客们。与其他的公园无异。但是，在这样特殊的日子，发生了特殊的事情，平淡无奇的地方都变得令人留恋无比。
我坐在青草芳菲的草地上歇息，空气阴冷潮湿。午后的伦敦常常会有一点点小雨，停留在发梢上就像是钻石般的点缀。它在最后不会凝结成水滴往下淌，而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那样的雨中，我看到一位男孩子向我走来，步伐轻而坚定。他的手上是一枝白色花朵，高洁地在雨中绽放着。
然后，那枝花被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
虽然在仰望他，但是也能看出他个头不算高，与我年龄相仿。金褐色的头发到了脖后，还有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个额头。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在笑。所以我也笑了，接下了那枝花。然后我站了起来。
“Happy Valentine’s Day！”（情人节快乐）他像是在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从厚重的口音听来，他应该是法国一带的人，吐字有法语的风格。我微笑着点点头，道过谢，问，这是什么花，很漂亮。
“卡萨布兰卡。”他回答。我调皮地问，怎么不送给你的女朋友。他耸耸肩：“我们家刚搬来伦敦定居，还不认识什么人。不过，今天我去花坊买了十枝这样的花，准备来海德公园，送给十个我认为很特别的女孩子。”
“我还决定，一定得让收到最后一枝花的女孩子，成为我的女朋友。”他的脸不可抑制的红了，“这有点像颁奖，越到最后，奖项越大。”
噢？我在心底暗暗地笑了。笑得一低头，看到了手中的花朵，洁白无瑕。
很多年以后，我把回忆中的那片洁白，归结为年少的纯洁天真，与想当然的浪漫。我当然也会记得，在那一天，那只握紧白色花朵的手，也握紧了他的双手。
那是我情感旅程的开端。是一个游戏般的开端，却也能由此燃烧起最初的爱恋。
（五）
以后的一两周，他没两三天就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在泰晤士河旁散步，或是乘上地铁到一个陌生的车站去探险，或是到安静的教堂里抬头仰望救世主的塑像。他会很调皮的指着墙壁上的小天使浮雕，说那是千年前的我。而散步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有时都会迷路在他的声音里。
我的梦境中从此常常有一位金发少年来访。会轻轻的撩起我的头发，然后灿烂地笑。常常在他笑到一半的时候，天就蓦然亮了。
三月初的一天，他和我相约在圣保罗大教堂前。那天和我们相逢的日子一样，飘落着细雨。他出现的时候，手上捧了一大束卡萨布兰卡给我。我抱着花，笑着，问道：“你知道卡萨布兰卡的花语吗？”他神色困惑：“花语啊……”我实在不想要他为难，于是安慰道：“没关系，这是小事情……”
忽然，他眼睛一亮，然后用手指触过我的头发：“等我娶你的那一天，一定会让你知道答案。”
年少的时候，总会被这样大大小小的诺言所缠绕，它们像丝带一般紧紧地捆着我们。当我们最终长大，丝带被我们变大的身躯而纷纷扯破，再也无法束缚我们，只因我们已长大。可是亲爱的，即使誓言已经远去，我依然记得那一天，在誓言被吐露，你的手臂围绕我的那一刻，手中的花束掉落在地的声响。
我不知道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拥抱该说什么好，只是一遍遍的重复我所知道的唯一法语单词：“Merci…”（谢谢）而他将我抱的更紧，唤我小鸟。
是的，我的确变成了小鸟。在第二天，未对他作任何告别，就乘上了回国的飞机。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束，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米字旗飘扬的国度，不属于这样自由清新的空气，不属于大本钟敲打出的带有历史味道的钟声，更不属于他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与拥抱。我来这里，仅仅是一次旅行，一个过路人。然而，我从来没有让他知道过我绝对要走这一点，不想让他知道。
他会不会，怅然若失的捧着一束卡萨布兰卡，在我们曾经走过的路上，张望着？可是亲爱的，我知道，再过不久，你会忘记我。你也许会在下一个情人节，再次拿着十枝卡萨布兰卡，送给十位特别的女子，然后牵起最后一位女子的手，轻易地喜爱上她。但是，她们还会傻乎乎的问你卡萨布兰卡的花语吗？
正如我在之后也遇到了很多很多男孩子。约会的时候，我都不忘问他们一句：“你知道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什么吗？”有人茫然的摇摇头，有人不耐烦的说不知道，还有人认真若小学生一般：“我帮你去图书馆查好不好？一定帮你查来。”
可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的亲爱的。我只想要听到，就像那个年少的清晨，从你的口中，听到同样的话语。
还有那一声卡萨布兰卡花束碰触到地上的声响。那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幸福。
（六）
在那个周六的早晨，彼兰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并专门挑拣了卡萨布兰卡香水来用。她要去见他了。
她说，那个人已经答应她，要带一束卡萨布兰卡花去见她。他说他已经买到了那种花，要给她一个惊喜。“不要忘记问他，卡萨布兰卡的花语是什么。”我在关上门之前补上了一句。
那个上午，我拉上窗帘，坐在阴暗的屋子里，继续读文字。我把卡萨布兰卡的音乐关掉，因为我知道，我早已不需要这音乐。她在回来之后，也不会需要卡萨布兰卡。
突然，手机响了。我看到来电显示，叹了口气，然后接听。对面声音最开始有些模糊，是从街上打来的，人声嘈杂。然后我听到了彼兰的哭泣声。
“雾终，我找不到他了，他根本不知道这里，肯定要迷路的啊！呜呜呜……”
“平静点。”我深呼吸，“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我一直不知道，卡萨布兰卡原来就是……原来就是很普通的白色百合啊……”
我的心，顿了一顿。
“他满帅的，看起来感觉也不错，我最初很开心的……然后他给我一束花，说是卡萨布兰卡，我愣了……我说他骗人，明明是很普通的白色百合，怎么会是我一直想象的卡萨布兰卡……然后我很失望的样子，他就不高兴了，说他千里迢迢的来不希望看我拉长脸……我就任性了，顶了他几句，说他小孩子气……然后他生气了，居然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雾终，我现在打他手机他都不接……我怎么办啊……”
我听完以后，对她说：“彼兰，给他发短消息，先向他道歉，然后好好问他现在在哪里。”我停了一下，听到那一头的哭泣声依然不止，就说道，“彼兰，再告诉他，白色百合花的花语是——心心相印。”
彼兰答应了一声就挂了。
现在，她是为了网恋笑。以后，有可能为网恋哭。最后，有可能为网恋哭笑不得。
彼兰已经开始为他哭了。马上就要哭笑不得了，不是吗。自嘲的笑笑，把手机扔到一边，点燃一枝烟。
卡萨布兰卡只是白色百合的一种，我早已知道。其实这种花很美，我也知道。
只是，“卡萨布兰卡”这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名字，让人在想象中，将花儿美化了几十倍。所以看到花儿本身的时候，会失望的想，原来只是随处可见的百合啊，而不是什么神秘的花朵
因发不完,还有_----白色百合的花语是纯洁、庄严，和心心相印。但是，卡萨布兰卡的花语，略有不同——
我在烟雾缭绕中闭上眼睛。想起那一个小雨的午后，金发少年的剪影；想起雨中热烈绽放的卡萨布兰卡花束；想起他说，卡萨布兰卡的花语，在婚礼的那天，就能被知晓。
可亲爱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了卡萨布兰卡的花语了。彼兰，也会很快猜到的吧？
睁开眼睛，在燃烧着的烟头旁，燃烧着自己的笑容。
你呢，你知道卡萨布兰卡的花语了吗？
“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请在卡萨布兰卡之中回到我身边……）歌声飞舞到了这里，打破了我的沉思。我这才发现，彼兰依然在我的怀抱中抽泣着。而我的手，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僵硬地打着拍子。我对她说：“彼兰，不哭。既然要见他，就做好准备，好不好？”
她带着哭腔，应了一声。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来给你打个比方吧？”
“现在，那个人对你来说，就像卡萨布兰卡。你已经闻到了它那很吸引人的香气，而且为此着迷不已。就像你和他聊天，感受到他的魅力，也很喜欢。你想要见见卡萨布兰卡这种花，这和你也很想见他一样。在你心目中，卡萨布兰卡已经变成了很神秘很美丽的一种花，就像他在你心中一样。”
彼兰很惊异的看着我，说：“这个比方打得太好了，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至今为止，你也只闻到了卡萨布兰卡的香气。这种花模样究竟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或许真正见到的时候，不会讨你喜欢，或者甚至会让你失望都说不定。”
她黯然了：“雾终，你的意思是，真正的他会令人失望？”
我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我说：“彼兰，或许他真得很好，就像所有的花儿都有美丽的地方。但关键是……你在心中把他过于美化，变成了最好的。所以见到真正的人的时候，就算他好，也不一定会达到你在心中想象的标准……所以，是你会失望，而不是他令人失望。”
彼兰紧紧抿着嘴唇。半晌她说：“我还是想要试试。”
“我当然不会阻挡你。”我慢慢的说，“只是想要你考虑到后果。”
“嗯……”她显得无精打采的点头，“他下星期就要来了……坐飞机来……他住得挺远……”
这座城市，每天会有许多架飞机，带来许许多多的人，让他们降落，停留。也会有许多架飞机，带走许许多多的人，让他们踏上旅途。可是，那个他决不会来吧？现在的他，说不定都已经有了家庭，在世界的另一头安详地生活着。
能相识，相逢，相知，相恋，真好。至于能不能相守，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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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卡萨布兰卡——下 |
| 谭樱桃发表于：2008-10-6 21:5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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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卡萨布兰卡——下 |
| 浅韵淡心发表于：2008-9-28 16:39: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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