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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回首]柑子开花 |
| 南山耕夫发表于：2007-10-25 16:42:27 |
柑 子 开 花 老哥是我的一个远房表亲，年纪比我父亲还大一点，因是平辈亲戚，他只让我喊他“老哥”，说是不能乱了辈份。
老哥生得瘦小，但很精致。脸上老是笑眯眯地，身上老是一套灰色土布对襟衣服，紫竹杆铜烟锅从不离手，人小烟杆长，这是他的形象上唯一不相称的地方。没事的时候，口里老是哼哼着几句歌词：“柑子开花，一呀一条线，我去年想你到今年哪，去年想起，由此可，今年想起，时时刻刻挂在心哪啊……”。我问他，你唱的什么，他说是老歌，你不懂。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们老家乡下做农活时唱的“栽秧歌”，基本上是一唱一答式，算是田间地头的解乏娱乐！
解放前，老哥是一大户人家的“掌作长工”，负责这家几百亩田地的耕播收藏，相当于现在的“CEO”。解放后，分了几亩田，在田边高处山坡上做了三间土砖房，房前屋后种了10多株他最喜爱的柑子树。老东家成了地主，日子不好过了，临死时把身边一个最小的女儿许给他做了老婆。老哥算是有了一个象模象样的家。
老哥属乐天派性格，好象从来没有事让他着过急。老东家的小女儿嫁给他时，他快40岁了，媳妇儿却还不到20岁，整整一代人年纪的差距。不是人家落了难，这样的好事可能也轮不到他。偏偏这小媳妇儿嫁过来头几年一直象个“蒙沙”，怀不上孩子。媳妇儿急得哭，他却没事一样，还不断地安慰她：“不生就不生，反正我也冒亏么子”！
后来不得了，这女人不知着了什么魔，一年一个，一连给他生了三男三女。正是“大跃进”年代，这六张要吃的嘴每天张得大大的，用什么去填啰！换别人可能要急死了。老哥却不急，不温不火地，照样每天笑眯眯。白天去集体队上出工，一到晚上，背着泥锹就下了湖，摸黑在湖底下挖藕。地方上有这个能耐的，也只有他，只凭感觉在湖里能找到藕。要知道，那时候人都饿疯了，白天的湖底都被翻了过遍，何况晚上。老哥就有这个本事！后来，农村里可以搞点自留地了，老哥的六个子女也就躲过了“鬼门关”，好久不唱了的“柑子开花”又回到了他的口里。
老哥种田的确是一把好手！“男儿的田边，女儿的鞋边”是他的一句口头禅。自留地里收拾得青翠欲滴，瓜果蔬菜，四季不断。还喂了二头猪，一些鸡，小日子在当地那叫一等一的好！媳妇俏、子女多、收成好，当时的乡下人恐怕没有比这个标准更好的要求了。
他跟我讲过：古人很会造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字就叫家，说家里是要养猪的，养了猪，就有了收入，家就能够维持，就可以养活人。不然，家里只有人，那不叫家，那是洞了。
文革中，大割资本主义尾巴，老哥家的自留地割了，猪圈鸡舍也割了。按他的话说，没了猪，家就不家了。也确实，一家八口人，一个主劳力，那一点工分分的口粮要吃饱八个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老哥家一下成了队里第一大缺粮户。这可是个急人的事哟！
一天，收了工，老哥拿着他的铜烟锅，哼着“柑子开花”，回到家里，灶上冷冷清清。媳妇儿看着他那悠闲自得的样子，望着六张要吃的嘴，对着他一顿臭骂：“死鬼，锅里冒得一粒米，伢儿们饿得叫，还柑子开花，柑子开花，开你的鬼花，哪么一点都不晓得着急哦！”说罢，自己嘤嘤的哭了起来。老哥也不作声，独自点了一锅烟，坐在禾场边柑子树下抽完，回到房里，关在帐子里倒头便睡。过了儿分钟，忽然口里哼哼有声，象是得了什么病症，媳妇儿慌了，这人好象从来就没见过生病，今天是怎么了，扒开蚊帐一看，只见老哥捧着头，蜷缩成虾公状，样子十分痛苦。媳妇儿赶快把锅里的一点剩菜粥给大儿子吃了，要他去大队部找赤脚医生。
过了一会儿，赤脚医生来了，查了体温，不烧；数了脉搏，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病。问他又不做声，只有叫声和脸上痛苦的表情越发厉害了。天已半夜，一家人从未见过这场面，大人小孩望着他心急如焚，不知怎么搞才好。赤脚医生说，等天亮吧，天亮了送到公社医院去！
天边有了一线亮光，老哥忽然停止了哼哼，口里大喊“云儿”。这云儿是大儿子的名字，能叫人了，病应该好了一半，一家人赶忙到床前，都问好些了吗。他也不应白，只说“云儿，你去米缸里看看！”云儿看了米缸，他又问：“米缸里有米吗？”云儿说：“冒得”！他说：“怎么会冒得，老子急了一通夜，还冒急出一粒米来”！“你妈说我冒急得，我就来急，我的这样儿应该有蛮急了吧？还是冒急出米来，看来光急还是不作用啊”！你说这老哥，硬是把一家人搞得哭笑不得！
老哥起来后，梳洗整齐，抽了一袋烟，拿着烟杆和笆斗，翻了一座山，跑到过去的一个长工伙计家里借来了一斗米，回来交给老媳妇儿，说：“煮饭伢儿们吃，以后不要我急了啊，急有么子用，只有想办法才行呢”！
心态好到如此程度的人，我在世上也只见了这么一个人！
前二年初春的一个早上，接到云儿打来的电话，说老哥去世了。下午还在劈柴火，晚上在火塘边烤火逗孙子玩，用铜烟锅扒着火塘里的火抽烟，扒着扒着，头一歪，倒在火边就去了。快90岁的人，象在睡觉一样平静，这就是乡下人老说的“善终”。
好久不去他家里了，房子还是老房子，10多株柑子树比原来更加茂盛，正是柑子开花时节，一年四季浓浓绿绿的树叶下，开着一线一线丁点儿大的小白花，郁郁地一点点香，自觉不自觉的掩在树叶儿里，独自芬芳着。不与其它的花儿去争风媲美，更不会逗引别人来欣赏它，只是淡淡地开了，淡淡地谢了，泰然地默默面对整个世界！
老哥走了，柑子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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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半合才发表于：2007-11-9 16:56:44 |
| 好文！此文所写“老哥”可谓意蕴幽远，耐人寻味，发人深思。文如“老哥”看似平淡，实则如“老哥”饱经沧桑，平实敦厚。“老哥”一身有如柑子花开，“沙哥”的美文亦如文苑的一簇馨香远播的柑子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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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方若欣发表于：2007-10-31 15:32:38 |
"老哥"---如柑花开：只是淡淡地开了，淡淡地谢了，泰然地默默面对整个世界！柑香淡淡地飘逸，花开花落两由之，如清风拂面，一阵柑香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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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tianshi发表于：2007-10-31 9:33:59 |
| 走了快90年的人生，不容易啊！“老哥”的一生，普通人的一生。感动文章，感动人物。问候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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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可儿小屋发表于：2007-10-31 8:55: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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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926188发表于：2007-10-30 16:1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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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李响球发表于：2007-10-30 11:0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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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凭栏酌月发表于：2007-10-27 1:22: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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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波澜不惊发表于：2007-10-26 21:55: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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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钟吟发表于：2007-10-26 19:33:25 |
天边有了一线亮光，老哥忽然停止了哼哼，口里大喊“云儿”。这云儿是大儿子的名字，能叫人了，病应该好了一半，一家人赶忙到床前，都问好些了吗。他也不应白，只说“云儿，你去米缸里看看！”云儿看了米缸，他又问：“米缸里有米吗？”云儿说：“冒得”！他说：“怎么会冒得，老子急了一通夜，还冒急出一粒米来”！“你妈说我冒急得，我就来急，我的这样儿应该有蛮急了吧？还是冒急出米来，看来光急还是不作用啊”！你说这老哥，硬是把一家人搞得哭笑不得！
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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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龙世勇发表于：2007-10-26 17:19:54 |
李林发表于：2007-10-25 18:05:37
一个勤勤恳恳,朴实无华的"老哥"跃然纸上.感动了
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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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田间女子发表于：2007-10-26 17:17: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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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大漠孤胭发表于：2007-10-26 16:51: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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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洞庭岸边发表于：2007-10-26 15:13: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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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春江水发表于：2007-10-26 15:1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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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马蹄疾发表于：2007-10-26 13:12:08 |
乐观豁达的“老哥”一路好走，祝福他在天堂里也这般快乐！
问候博主！谢谢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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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杨柳岸发表于：2007-10-26 12:49:37 |
豁达处世,遇事不慌,凡人只不凡也.
柑子花开,往事萦怀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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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北之风情发表于：2007-10-26 12:37:52 |
俺的电脑昨天罢工了，今天刚看到。
人生的际遇是多么让人感慨啊！
好文章！问候老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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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李峰波发表于：2007-10-26 9:58:48 |
感人。好文。
谢谢岳博！谢谢责编推荐！谢谢各位博友支持！
还要谢谢cctv/yytv/0730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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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对！急有什么用？要想点办法。老哥真是一好人，6张嘴呀，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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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可儿小屋发表于：2007-10-26 8:50: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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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南山耕夫发表于：2007-10-26 0:29:56 |
感谢各位在此停留纪念我的“老哥”！我代“老哥”谢谢了！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我只是照实记录了一下。多年过去了，“老哥”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今天在岳博上终于了了这个夙愿！
谢谢岳博！谢谢责编推荐！谢谢各位博友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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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曹瑜发表于：2007-10-25 20:0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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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空灵苍竹发表于：2007-10-25 18:47: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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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柑子开花 |
| 李林发表于：2007-10-25 18:05: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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