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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文人风神榜 (17)
实在没得办法,今天必须破个例。就是想严肃地介绍我们岳阳一个一直在最底层熬煎、奋斗的农民女作家。拿别人的眼泪当糖水喝,那是极不人道的。与其他作家(或趴在高级办公桌上或孵在电脑上写作)不同,她是岳阳惟一一个在油漓漓的巴掌大的饭桌上用汗水和泪水写文章的人。她的散文集《底层》,就是一束盛开在荒郊野地里的狗尾巴花儿。
《底层》的作者叫刘瑛。刘瑛是么子人呢?母亲。妻子。农民。作家。都是她。但一连串的称谓都没有另四个字来得痛快:擦皮鞋的。
现在,好像进入“她时代”了,但刘瑛却在十万九千里之外。想知道什么是苦水吗?我代她倒给你。准备个水桶接吧。
痴与傻
1986年,在怀化某乡政府工作的少女刘瑛被《文学新春》上一首《失恋》击中了:“痛苦在风雨中摇一只破船/颠簸着,泊不进港湾/又一次撞触在绿色的暗礁/剩几叶帆的碎片/信箱/于你我之间立成墓碑。”这盛满哀愁的句子,撼动了21岁的少女之心。诗的作者叫杨璞,临湘市定湖乡一个青年农民。一封发自文学青年内心的仰慕信就飞到了杨璞手上;随后,两人开始了长达一年的“金兰之交”。刘瑛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诗人。
她来到了临湘。她看到了好戏:杨母已带病卧床3年,骨瘦如柴,眼睛深陷成大窟窿,身上皮肉多处磨破;几个弟兄都患有风湿,个个都佝偻着腰;3间破房摇摇欲坠。杨母喝着刘瑛喂的罐头水,哽咽着说:“今后可能不能为你们拉扯儿女了。”刘瑛一扭头,含住两窝眼泪,回头二话没说就答应嫁给杨璞。她傻得够可以了吧。
没有彩礼,没有仪式,没有家人来喝自己一杯喜酒,1987年金秋,湘西妹子与一贫如洗的诗人杨璞,走进了同一个屋檐下。她边走边想:“自己这次可是像去打仗一样,人活着就要斗风斗雨,这场战争,现在还不知道是赢还是输啊?”
柔与坚
当时,杨璞在金星公社供销社做合同工,一个月才三四十元的工资。为省钱,两人就挤住在乡供销社里。说是供销社,也就是在河边的两间干打垒房;杨璞一人主持全面工作,进货全靠肩挑背扛,要走20里山路。刘瑛干脆加入了□□□队伍。
两个孩子先后出世了。守店子的时候,两个孩子坐在自己怀里,左边一堆化肥,右边几箱农药,孩子禁不住这样的“熏陶”,长了全身的疖子,整整半个月,两个孩子都是在母亲的怀抱中昏睡过来的。
1992年,杨璞受聘于《张家界》杂志任编辑。其时全部家当只有30多元钱。刘瑛感到不能闲着,就在街头摆起了菜摊。每天两点多起床,要赶到菜场去批发。一斤土豆能赚3分钱,一担就是一百多斤,为批发小菜,扁担都挑断了3根。
冬天,怕一大早就被冻坏了,出门顺手带只小火炉,暖暖手。一个有雾的早上,一辆摩托直朝刘瑛冲来,将小火炉冲到了刘瑛的腿上;她一头栽到后车轮上,额头鲜血直流,当场昏死过去。后来两条腿肿的面积波及到了双脚……
7年过去了。1998年,刊物停办,杨璞再次失业。两人只好又回到了临湘。
荣与辱
租门面,没有资金;干体力活,没有人相信他们有这个能耐。最后俩口子一合计,买一辆三轮车,卖水果。半个多月后,一分钱没有赚到,丈夫还累得大病一场。为治病救人,转手卖了三轮车,竟倒贴30元。刘瑛一想,还是到市场卖菜去。
走进菜市场,刚一开口,她一口蹩脚的临湘话就让别人瞧出了端倪:“不是本地人吧?你来卖什么菜哟,回家看老公去吧。”在这种嘲笑声中,刘瑛坚守着。半年一算帐,全是义务劳动。
听说上街擦皮鞋生意很好,刘瑛动了心思: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呀。做一个鞋箱,提一个小凳,她上路了。
开始她很不习惯,害羞。丈夫有很多同学在县城,她怕给丈夫丢脸。还有各种风言风语呢,来自擦皮鞋之间的,来自行人的,“谁知道你在怀化怎么混的,还跑到我们临湘来擦皮鞋。”“擦鞋的没有一个好的,白天擦鞋,晚上还不是到人家床上擦。”后来时间长了,她也就想通了。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8点收工,刘瑛一天就泡在了街上。为了找到擦鞋的“黄金码头”,刘瑛没少挨骂。擦鞋一般选择的都是客流量比较大的商厦门口,但要每天向市政交5毛“占道费”,每天向环卫交1元“卫生费”。不交的砸烂工具。一天,刘瑛“生意”没开张,收费的就来了。她可怜巴巴地说“等会儿再交”,不料“法”不容情,她的椅子就被砸烂了,弄得她哭了一天。
而商厦的管理者也不管这些底层的劳动者,今天让摆在大门左侧,明天是右侧,换来换去。一次,刘瑛找错了地方,被一女子臭骂了一通,刘瑛不服,争辩了两句。那女人扬手将她擦鞋的工具箱扔到了大街上。刘瑛受不住这种势利的派头,无助的她放声痛苦起来。
还有别的苦涩。一次,一个男人要擦鞋,一边擦鞋一边夸赞刘瑛长的如何细皮嫩肉,问刘瑛愿不愿意交个朋友。对于这种人,刘瑛没搭理。不想那个男人说,擦鞋的个个都是“破鞋”,你也别装正经了。刘瑛一听,火了,抡起手来就是一个巴掌。这一下该男人吃惊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刘瑛已经走远了。
尖嘴皮鞋的事,回想一次,就是一肚子的痛。一个女士在擦完皮鞋后,一直追问刘瑛打鞋油没有;在回答了几遍之后,那位女士还在为这事而喋喋不休。实在忍受不了的刘瑛大声质问了一下,不料招来的却是耍赖似的骂声。委屈极了的刘瑛,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没有一个人说句公道话,突然旁边又蹦出一个妇女,举着长把勺子对准刘瑛劈头盖脸一阵吼叫。没有说一句话的刘瑛,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洗刷着自己的脸庞。
擦皮鞋的时间久了,刘瑛就有了自己的思想。她援笔写成了《擦皮鞋者说》。头天在报纸上发表以后,第二天刘瑛去大街上擦皮鞋,几个同行笑着同她打招呼,一开口就是文章中的一句“名言”:“每个人都有一双手,能上也能下”。她满脸的钦佩和满足。
没生意的时候,刘瑛会坐着“痴想”怎样在家里写作,想着想着,在行人匆匆的街头不觉笑出声来,就连有人喊擦鞋也听不见;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要擦鞋的人已经走了。
后来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一见就说,这是出版3本诗集的作家的老婆。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了,还了解到她在写书,熟悉的人开始躲避她的鞋摊。大家都把刘瑛当作了一个知识分子,让这种人给自己擦鞋,怎么好意思呢?这下可苦了刘瑛,靠擦鞋吃饭不能没有生意啊,她多么希望别人把自己只当作一个擦鞋匠呀。
刘瑛擦鞋靠的是认真出名。她先用白油将鞋刷干净,再上鞋油,能保持一个星期,所以就赢来了很多回头客,连临湘市原市长宋爱华(现云溪区委书记)也来这里擦鞋呢。湘北中学一个老师,每次擦鞋都到这里来,等也要等着她。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下午有20多个人擦鞋,那是刘瑛最幸福的时刻。但这个时刻总是那么少。有的时候眼巴巴看着一个人过来擦鞋,却走到了别人的摊位上。等了一天,却连一双鞋也没有擦到;晚上回家的时候,饿着肚子,提着擦鞋的工具,心里酸楚一阵阵往上泛,一想到家里的四张嘴就靠自己的一双手,就禁不住地一个人掉眼泪。这个时候,又怕被别人看见,就脸面上仰,好让眼泪藏在眼眶里,心里却在默默地喊“老天爷呀,你帮帮我啊!” 2003年腊月三十这天,刘瑛一大早就出去擦鞋去了。有经验的她知道今天会有很多生意,在万家团聚的爆竹声中,刘瑛一个人驻足在街市中,埋头为别人的节日装点一新。这一擦,就到了下午3点,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家里还等着她做团年饭呢。吃完饭之后,年就在劳碌中结束,在奔波中开始了。娘家人要来看看自己,但刘瑛回绝了他们,不是做女儿的狠心,实在是家里现在还没有这个条件啊。
擦了6年多的皮鞋,刘瑛偶尔也为丈夫擦一下。擦皮鞋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全在皮鞋上,全然没有了丈夫这个概念。皮鞋擦完了,习惯性抬起头眼巴巴地等着付钱,恍然间,才回过神来,哦,我是在给自己的丈夫擦鞋。
梦与幻
对文学的痴爱,成了刘瑛生命的另一个主题,贯穿于生活的全部。
高考失利之后,刘瑛感到前途一片渺茫。后来,被作家苏叔阳一部《密林中的小木屋》的电影剧本给感动了,从此写作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长年累月,笔耕不辍,诗歌、散文都写了几大本,数十万字的小说都从笔端流了出来。婚后,尽管生活的景况一直很差,但却并没有泯灭她的文学情结。为了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她还和丈夫一起又参加了《湖南文学》和《南国诗社》组织的文学培训函授班。
作品不多,但刘瑛笔名却不少。因排行第三,她小名叫“刘三妹”。读高中时,母亲希望她成为一只雄鹰,改唤“丽鹰”。两次高考失利,感觉自己成了落汤鸡,还嫌“鹰”字笔画太多,“丽”字太俗,自己偷偷改成了刘瑛,自诩为人过留名,雁过“留音”。看到寺庵里的袅袅青烟,一种超凡脱俗的参悟油然而生,“智旭”的笔名从她头脑中蹦了出来。后来多愁善感多了,终日以泪洗面,“刘泪”的笔名也就在泪水浇灌下破土而出了。
擦皮鞋的间隙,刘瑛会看点书。天太热了,就拿书来扇风,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将自己的小花扇借给她,这一借,刘瑛对人性美的感悟也深了一层,写作的思路也开阔了许多。看到街上的樟树,不由得想起了树叶化成灰后,白云读到了它的这份悲伤,然后落下的泪水打湿了马路和行人。她甚至还幻想:“有一天饿倒在街头的垃圾堆里,嘴里啃着垃圾,见满天雪花飞扬,还会欢喜地闭上眼睛,快乐地与世长辞。误以为天降大棉团,温暖来到人间,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晚上,她在灯下一笔笔地将人生刻在稿纸上,写着写着,想起自己死去的妈妈,回忆起自己擦皮鞋中的点点滴滴,也会禁不住伏在书桌上放声痛哭……
2004年秋,刘瑛从她上百万字的作品中挑选出20万字来,编辑出版了《底层》。著名评论家余三定教授著文《应该重视表现的生活层面》,给她高度评价。临湘市地税局工会主席甘国瑞读着书,禁不住泪水涟涟,底层生活的真实情景迎面扑来,连翻书的勇气都没有了。
临湘五中退休教师余海涛的老伴不识字,听说这本书后,就要余海涛一页页地读给她听,听着听着,读书的人和听书的人都是一声长叹,两人面对而坐,竟长时间无语。
患与难
将近20年的婚姻,岁月已经将刘瑛和杨璞的爱情打上了刻骨铭心的印记。苦过,累过,哭过,笑过,夫妻俩依然牵手同行。
家庭?有家无庭。经常要搬家,最长的三四年搬一次,最短的一个月要搬几次。一家人住过30元一个月的地下室,也住过50元的泥巴屋,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
杨璞出了3本诗集,为了省钱,所有的封面设计、校对都是刘瑛独自完成的;同样,刘瑛写的《底层》,从誊改、校对到联系出版、印刷也全部包给了杨璞。
刘瑛写东西时,一时卡壳,也抬头问问杨璞。“他知识比我丰富,文笔也比我好。”当着谁的面,刘瑛都夸自己的丈夫。杨璞写的诗,很多人都说看不懂。刘瑛说,你是没有钻进他的心里,拿着他的诗,他要说的话,都在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地闪现着,我懂呢。每年刘瑛生日,杨璞都会送上一首诗。刘瑛将这些诗都工整地抄在日记本上,珍藏在箱底。
杨璞实在找不到工作了,就拣破烂。第一天出去“淘金”,回来后刘瑛帮着收拾,一看,是十几个饮料瓶,一个塑料桶,几张纸片和破水泥袋,刘瑛含泪将这些破烂整理分类。以后杨璞只管把拣回来的破烂倒在家里,就等刘瑛晚上回来收拾残局,两人打配合,一天倒也能赚到了饭菜钱。
后来,连拣破烂的生意都不好做了,整天还沾染一身的臭气。杨璞看很多人都在砸废铁卖,就是从拆迁的房屋中,将钢筋从混凝土中砸出来。他也去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2004年12月份,天黑了杨璞还没有回家,刘瑛找到他的时候,杨璞正歪在水泥墩子上,身体痛苦得扭曲变了形,一双手使劲地抱着小腿,血正从手指头中不停地流着。是被钢钎头砸中的。次日,杨璞又去了。晚上去接杨璞时,刘瑛诚挚地点上了一叠纸钱、三根香、两根蜡烛,跪天拜地求神灵保佑杨璞平平安安,不伤手伤脚,多锤铁多微笑。
刘瑛开始上一 线。丈夫舞大捶,她掌钢钎。去年3月,刘瑛砸铁时,手臂上靠近动脉的地方,被一个混凝土的尖角戳了一条长达3公分长的口子,顿时血流不止。手上旧伤没有去,又是一坨混凝土块,飞溅到她的右眼眶下,差一点就砸中了她的眼睛。
还有一次,为了抢在下雨前挖出一米多深壕沟里的地角铁,两个人冒雨作战。刘瑛将一个黑色塑料袋套在杨璞头上,自己戴着两顶破草帽,身披雨衣,站在齐腰身的水里,一截一截地砸,一不小心,刘瑛的小腿又被飞来的钢钎砸了个正着,鲜血染红了半截裤脚,整个“战壕”里白的、红的、黑的交织在一起,引得路人看猴把戏一样看着他们。刘瑛伤心的泪,随雨水一起流啊流……
苦与乐
作为妻子和母亲,刘瑛常自责自己无能:“如果我很能干的话,我就能让老公和孩子与我一起过得舒舒服服。”
平日,刘瑛一家四口以萝卜、白菜维持生活。如果碰上“经济危机”,一日三餐就全靠没油的辣椒下饭。当然,每月她家也会打打牙祭,吃上一条鱼,或者来半斤肉。可刘瑛一遍遍地给孩子和丈夫夹菜,自己干脆端起饭碗到一边去:“我把自己的丈夫也看作自己的孩子哩。好东西也想让他多吃一点。”把丈夫当作儿子来看,有时候,刘瑛痴痴地想,我莫非是上帝派我来照顾他的?
孩子家庭作业马虎,刘瑛就用自己的故事来教育孩子。小时候,她贪玩,老师布置做的画孔雀的作业她三下五去二就把一张孔雀画完了。结果妈妈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只麻老鸭,就把它杀了煮在锅里,准备晚餐时全家一饱口福。一发现自己的画不见了,就去找妈妈,妈妈指着说是在锅里。小刘瑛一下子哭了。妈妈也无可奈何地哭了一晚上。次日,她发现妈□□□头发白了许多,美丽的妈妈变成了一只麻老鸭。她好后悔,就一边哭一边画,画了一只比一只漂亮的孔雀,一个比一个美丽的妈妈……她将这个故事写了出来,置于桌上,让孩子自己“偷看”。此后,做作业可认真了。
忙里偷闲,苦中有乐。周末的中午,刘瑛会陪小儿子玩几盘“跳跳棋”,跳来跳去,输了的她会假装哭丧着脸,乐得小儿子一蹦三尺高。下午三点,刘瑛带着孩子们到了野外。她和孩子们一起躺在草坪上打滚、唱歌;还有意拿景点来指点儿子:什么叫“万绿从中一点红”,什么是“静中有动”、“画中有画”。每当看到春风吹拂,牛羊吃草,就想过那种自由自在的农民生活,偶尔在心中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孩子们考上大学了,毕业后找到了好的工作,自己和丈夫一起,在农村里有一块自己的地,过上真正的“田园生活”。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刘瑛坚信这一句老话。
此时,我真的特别希望自己至少搞个股级领导,也人模人样给她现场办一回公,一开山斧把她的苦痛全剁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