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径无尘染素衣 ──刘大夏墓散记
初冬的一天,阳光很好,我和友人去位于华容县城东十公里的胜峰乡话岗村,拜谒明朝兵部尚书刘大夏墓。 从喧嚣的县城通过车流如织的公路进入毛家巷小镇,又从比较热闹的小镇步行到箭头山。这一段路走得颇为惬意,有水库、橘园、农舍、小桥、流水,还有正在稻田里收割的乡邻。愈是进山,空气愈是清新,我们踏在松软的衰草上,开始了有关刘大夏的话题。 朋友是胜峰本地人,对这位乡贤非常推崇,也非常熟悉,随着他的介绍,我对刘大夏又多了几分了解。 刘大夏(1436-1516),字时雍,自号东山先生,明天顺八年(1464)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吏部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兵部尚书等职,是著名官吏、水利家、军事家,为官42年,历仕四朝,清廉笃实,政绩显著,深得朝野称誉。说实话,除了华容人,除了研究历史的人,知道刘大夏的人并不多。其实,刘大夏是有明一代的名臣,为乾隆皇帝钦定的历入祀代帝王庙配殿的明代九位大臣之一,今天仍有深入研究的必要。 箭头山是东西走向的龙秀山脉中部向南延伸出来的一座小山。我们由山的东侧经茶园迤逦而上,其时,秋茶早已采过,在煦暖的阳光下,满山茶树静静地绽开白色的花瓣,露出鹅黄的花蕊,散发着清甜的香味。我摘下一朵送到嘴里,花心竟有蜜汁沁上舌尖。 刘大夏墓就坐落在箭头山的尽头处。墓高约二米,为须弥八角状,庄严古朴,据说为清代重修,已非当初旧貌。墓道长约12米,三层,由墓逐而向下。两边翠柏肃立,还有几尊残损的翁仲、石兽等,都是“文革”劫火的孑遗。最下一层立有高约2米多的龟跌白玉诰命碑,为明代实物。碑文略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尔兵部尚书刘大夏,廊庙英资,湖湘间气.谋猷深远, 志行端方。召为台宪,东郡之水土遂平;擢佐地卿,朔方之刍粮俱足。付以总督之重权,风威大振于遐方;惠泽诞敷于黎庶,特膺简命(兵部尚书),大纲小纪之毕修,内揖外攘之兼平。爱君忧国,守正奉公。弘治十七年二月二十五日。 刘大夏一生主要事功,碑文已基本说到,与《明史》本传相表里,如: 弘治六年,刘以右副都御史受命治理黄河张秋段(在今山东境)决口,功成,孝宗改张秋镇为“平安镇”。自此,黄河无大碍达二十余年。 弘治十年,刘奉命往宣府(今河北宣化)清理兵饷。他不顾兵部尚书周经的好意警告,甘冒得罪权贵之险,改革边境粮草购纳制度。不到两月,边防粮草充足,普通边民也大蒙其利。 弘治十三年,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兴利除弊,整饬武备,不数月,军威大振,地方安宁。 弘治十六年,拜兵部尚书,因他“方严练事”,才干卓异,尤多善政,使孝宗对他极为倚重,举凡行政、兵务、兴革、用人、民事等均与大夏商议而后施行,成为孝宗最信任的心腹大臣。每当朝会,就被宣上金殿面商国事,“语移时,群臣侍望,人人钦戴”。这自然也引起部分同僚乃至太监的嫉妒。 正德三年,也是刘大夏致仕后的第三年,因权阉刘瑾衔恨大夏曾多次减抑宦官之权而构陷,刘大夏被充军肃州醴泉(今酒泉),在离京万里的沙漠边陲,常见一白发飘拂的老兵,在风中执戈操练。直至正德五年夏,刘大夏才赦归,不久刘瑾伏诛,大夏复官再一次致仕。刘大夏在当时颇具国际声誉,本传中就记载了安南(现越南)、朝鲜使者对他的崇敬之情。 友人拍摄诰命碑后,摩娑再三,慨然道:“真正的碑石还是刻在百姓心中啊!” 是的,刘大夏充军出京之日,“布衣徒步,过大明门,叩首而去。观者叹息泣下,父老携筐送食,所至为罢市,焚香祝刘尚书生还”。当时心情凄凉的刘大夏应当得到些许安慰吧。他做官廉洁为民,人民自会感戴于他,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当年,他刚履浙江左布政使任,检查库藏,发现按惯例由当政者自由支配的某款项尚存较大数目,他当即分付记入公帐,而不是像一般官吏据为私有或挪作他用。 晚年,有人劝刘大夏请求朝廷封荫子孙。大夏说:“我不曾对国家建有寸功,这样做,有损我为臣为官之德。子孙只有读书上进一途,不可把希望寄托在朝廷的恩典上。”终其一生,大夏未为子孙请荫一人。 刘为官四十余年,宦囊萧索,身后之物,仅有筑于弘治十一年的东山草堂数楹和祖业薄田30亩。正德元年,户部给事中刘某曾对武宗说:“大夏官至二品,不为子乞恩,历官数十年,家不逾中人之产,盖一时之望。”正德三年,刘瑾等人以为抄没刘家可以得到当年边防费用的十分之二三,结果分文未得。家人为了让前来华容押人的锦衣卫千户罗某不为难刘大夏,以家中银酒盏相赠。罗知刘大夏家贫,坚辞不受。 刘大夏赦归致仕后,仍居东山草堂,自奉甚俭,昔年门生到邻省赴巡抚任,枉道百里相访,途中向一扶犁老者问路,待老人引他登堂见礼,才知老人就是刘大夏本人。清军御史王相拜谒刘大夏时,餐桌上的主食竟是苦荞粑粑,王相难以下咽,刘大夏却大口吞食。 刘大夏清廉自守,却始终以天下苍生为念,面对皇帝召问,直言不讳说,“天下民穷财尽”,不是忧虑之深,何能有此勇气! 同为朝廷重臣的李东阳在给刘大夏的信中说:“兄书自广东来,未尝不以民穷财尽为虑,而无一语及私。” 从刘大夏的诗句中也可见刘忧民之殷: “天下有生皆类我,眼前无计为渠谋。 回首蓬窗倍惆怅,泪痕宁为别离流。” “闻道浙西民更苦,不知何药可疗贫”。 “父老出门愁国税,儿童乞食说家贫。 太平天子方朝会,定播殊恩到我民。” “薄暮归来心更乐,离离禾黎万家秋”。 他在临终前的一个除夕,还念念不忘: “何人抛却江湖虑,坐候东风卜岁丰。” 正德五年华容遭灾,人民流离失所,刘设法周济不少族人,还慨然卖掉当年作朝官用的玉带鬻谷,救活不少乡邻。 墓道两边,野菊铺金,散发着清涩的药香。墓周围栽了两圈佳木,里圈为桂,外圈为樟,密密地守护着长眠在故土的刘大夏。墓前山坡上长着一片竹林,虎口粗细,丈二长短,偶有风过,便发出泠泠之声。竹下转悠着一群寻食的大小鸡只,山下的鸡一叫,它们也跟着叫起来。竹枝上还叽叽喳喳着几只麻雀八哥,见了我们也不飞走。 山右的一家农户,双扉轻掩,门前竹篙上晒着红绿衣裤,一树黄柑压得枝条下坠。靠墙放着几捆水竹,看样子想利用雨天织点竹器卖钱补贴家用。台基边的一头水牛正卧着悠闲地倒嚼。 抬头望去,山间绿树翠竹间点缀着几栋民居,有的红墙黑瓦,有的白墙红瓦,有的是白色小楼屋,随便散处,十分相宜。 刘大夏宦海沉浮,东奔西忙之时,魂牵梦绕的就是这故乡的田园啊。故园是他的诗作反复吟咏的对象: “十载宦情淹蓟北,半生旧梦在江南。” “忽忆洞庭湖上路,多情疑是梦中游。” “最是故园堪乐处,里中风俗正还淳。” “东山深处有人家,专务农桑与种麻。 女嫁男婚无异事,酒中只说老生涯。” “南国草堂松菊在,不知相见是何年。” 故乡的风情,故乡人物,故乡的山水让他牵情,只有在故乡,他才有人身与心灵的自由,教子,锄园,种谷,访僧,会友……华容民间至今流传着一些他与邻县石首县令邱知县的故事,故事里他是一个诙谐睿智的乡下老头,让人笑破肚皮。晚年能有几年恬静适意的田园生活,也可以安慰一下他疲倦受伤的身心了。 他在《训儿十嘱》中写道:“返身学取留候计,敢效韩彭没下梢。”这位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大明王朝,甚至投荒万里的朝廷重臣,却时时怀有韩信、彭越功成被 诛的恐惧与心酸,并以此教训后代子孙,不能不让人对刘大夏备极哀荣的墓葬的背后作一番思考。 刘大夏正德十一年病逝,享年81岁,子孙遵遗命安葬于他事先卜定的寿藏,即东山草堂(在今胜峰凤形村)西南五里处的箭头山麓。其后六七月,朝命始至,谥“忠宣”,遣官谕祭九坛,以一品官礼造坟。一代名臣落下了人生帷幕,真正融入了生他养他的故土。 友人说,如果把上山的路拓宽一点,修成水泥路,就方便了,也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相称。我点头称是,但转念一想,觉得这个提议不合刘尚书选址此地的初心。刘身为显宦之时,便“临风几度倦高飞”,多次上书请求致仕,就是因为故园“野径无尘染素衣”,只有回归田园,才能保全清白之身和清静之心,他对喧嚣、荣华早已弃之如敝履。如果把他的墓地辟为景点,进行商业开发,整天人来人往,充斥着车笛声、叫卖声、鞭炮声,我想,刘大夏若地下有知,也会皱眉摇头太息不已。真正要修缮,只需把上山的小路砌成砖石阶级,方便人行即可。这样,来访的人必是仰慕刘大夏的人,也是刘大夏愿意“接见”的人,隔代致意,遥相感应,刘大夏自有“吾道不孤”之慰,来人也有“此行不虚”之慨了。 我们正准备下山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也许又有人来拜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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